——据三界通史《断魂卷·开篇》记载

天地初分之际，并无三界。

那时人、妖、鬼混居于同一片土地。人在日下劳作，妖在山中修习，鬼在夜间游荡。生者与死者隔河相望，凡躯与灵体擦肩而过。日子久了，便有通婚者，有结义者，有共生者。那是一个没有边界、没有律法的混沌年代，万物皆可相遇，万物皆可相爱。

相爱者多，相残者亦不少。

人心贪婪，可囚妖为奴；妖性暴戾，可噬人为食；鬼怨难消，可缠人致死。当仇恨越过个体，蔓延成族群的对立，三族便开始铸造各自的盾与矛。

于是，人间立长城，妖域起迷雾，鬼国开忘川。

这便是最初的三界。

长城隔不断执念，迷雾遮不住仇恨，忘川渡不尽冤魂。三界之间仍有缝隙，缝隙之中仍有越界者。他们带着人间的贪欲闯入妖域盗取内丹，携着妖域的戾气潜入人间屠戮无辜，怀着鬼国的怨念游荡三界边缘，伺机吞噬生魂。

乱象频仍，死伤无算。三界各自立法，却无人能跨界执法。

妖域的律法管不了人间的盗猎者，鬼国的刑台斩不了妖域的嗜血种。越界者流窜于三界缝隙，像游走在血管里的毒，无法拔除，日日溃烂。

那是最黑暗的三百年。

——

相传，捕灵司诞生于一次日落。

那一日，人皇、妖王、鬼帝在同一时刻仰望天际。他们隔着万里河山、无尽迷雾、滔滔忘川，却看见了同一道自苍穹深处坠落的光。

光落之处，有碑自虚空凝结。

碑文非金非石，非篆非隶，字迹时而如刀劈斧凿，时而如水过无痕。三界之主跪读七日七夜，方识其意：

“天地不仁，然平衡不可破。今立捕灵司，位在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执此令者，非人非妖非鬼，不属任何一族，不偏任何一方。凡越界作乱、坏三界平衡者，无论何等出身、何等位阶，皆为其缉拿对象。捕灵司行权之日，三界不得干涉，不得包庇，不得寻仇。”

碑文既定，捕灵司现。

没有人知道捕灵司的第一批成员从何而来。有人说他们是碑中化生的灵体，有人说他们是天道自三界遴选的孤臣孽子，也有人说——他们不过是曾经在乱世中失去一切的普通人，在将死之际被那道光照见，从此割舍了所有来处，换一身铁律为骨、绝对中立为血。

真相已不可考。

唯一可知的是，捕灵司现身那一日，三界边境绵延数千里的混战之地，同时陷入死寂。

越界者感知到某种超越族类的威压，不属于任何一方，却足以审判任何一方。他们抬头，看见天际悬着一道从未见过的旗帜——

黑底，银纹，无字。

那便是捕灵司的旗。

——

自那以后，三界有了共同的法则。

捕灵司在人间设“悬镜台”，可观三界异常波动；在妖域置“镇妖柱”，可封禁越界凶兽；在鬼国建“定魂殿”，可收容流窜怨灵。

他们人数极少，从不结盟，从不站队，从不解释。

每一桩案子的卷宗末尾，只写四字：

“依律已决。”

至于决了什么、怎么决的、决了谁——三界不得过问。

起初，各族皆有怨言。人皇嫌捕灵司擅闯宫禁，妖王怒其诛杀有功之臣，鬼帝恨其阻挠复仇血亲。可每一次冲突，捕灵司都只出示铁律条文，不做任何辩解。他们的刀不偏不倚，无论斩下的是王冠还是兽角，刃口都同样冰冷。

三百年后，怨言渐消。

人们开始习惯这样的秩序。盗猎者不敢轻易越界，因为捕灵司的追缉没有时效；嗜血者不敢肆虐人间，因为捕灵司的审判不问出身；怨灵不敢缠魂索命，因为捕灵司的收容不容抗拒。

三界边境的混战之地，渐渐长出了野草，开出了不知名的花。

有商队开始试探着在边境易货，有书生开始整理各族流传的志怪传说，有孩童在夏夜听老人讲古——讲那混沌年代的血与火，讲那道自天而降的光，讲那些永远穿着玄黑劲装、面容模糊的捕灵人。

老人说：他们不是神，也不是仙。他们只是一群把自己活成规矩的人。

孩子问：那他们还会笑吗？

老人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也许曾经会吧。

——

时至今日，捕灵司已屹立一千二百年。

三界各自繁衍生息，疆界依旧分明，缝隙依旧存在。越界者从未断绝，捕灵人也从未缺席。

他们是三界的影子，是法则最后的守夜人。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无人敢问他们的归处。

只在每一桩悬案落定、每一道银纹旗自天际收起之时，三界生灵会短暂地想起：

在这人、妖、鬼共存的人间，还有一种存在，位在三界外，心在秤杆中。

他们名曰——

捕灵者。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