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院子里还浮着一层薄雾。叶晚荞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将昨夜带回的六十文铜钱整整齐齐地摊在膝头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铜板排成五列,映着初阳泛出温润的黄光。她指尖轻轻拨动,数出二十文,起身走进堂屋。
林秀正在扫地,见她进来,忙放下扫帚:“清颜起这么早?”
“嫂子。”叶晚荞把钱递过去,“这是卖菜赚的,补家用。”
林秀一愣:“这……怎么全给我?”
“不是全给。”她笑了笑,“你先收着,买米买盐都用得上。剩下的我分一分,大家帮了那么多,该得的。”
她说完又折回院中,从布包里取出十文,放在张翠常坐的矮桌上。接着将剩余三十文分成五份,一份份包进小纸包,写上名字——陆老爹、陆老娘、大哥、二哥、小妹。她动作轻巧,纸角折得齐整,最后只从边角抠出三枚铜板,塞进袖口内缝的暗袋里。手指按了按,布料贴着手腕微微发热。
窗外竹影轻晃,纪砚承背着弓从柴堆旁走过。他脚步未停,目光却落在她袖口那一瞬的微顿上。他看见她藏钱的动作,也看见她低头时眉心轻轻一舒——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没说话,径直出了院门。
次日清晨天刚亮,鸡才叫第二遍,纪砚承已背好猎具出门。路过院墙拐角时,他停下,听见里面传来叶晚荞喂鸡的声音,竹筛碰着石槽,咯吱作响。他侧身贴墙站了片刻,确认她没往这边看,便转身改道,沿着村后小路快步朝官道走去。
山路蜿蜒,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走到镇外第三棵老槐树下,有个佝偻老头支着油纸伞摆摊,篮子里码着几块麦芽糖,裹在泛黄的油纸里,用草绳扎着。纪砚承走过去,掏出一枚铜板,指了指其中两块。
老头抬头看他一眼,认出来人,赶紧包好递上:“猎户家的?拿好,别化了。”
他点头,将糖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转身踏上归途。半路上遇见赵石迎面而来,肩扛猎叉,笑呵呵打招呼:“三哥进山?”
“顺路。”他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赵石看着他背影远去,嘟囔一句:“三哥今儿走得急啊。”也没多想,自顾往前去了。
回到村口时日头已高,纪砚承放慢脚步,绕到屋后柴棚放下弓箭和猎物,才从怀中取出那两块麦芽糖。油纸有些潮,但他护得好,没漏也没破。他站在柴堆旁静了静,抬脚进了院子。
午后阳光斜照,院中安静。叶晚荞坐在门槛上,膝盖搭着一件旧衣,手里穿针引线,正缝补袖口的破口。风吹得线尾轻轻飘,她眯眼抿唇,一针一线拉得仔细。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纪砚承走近,在她手边的石台上放下一块麦芽糖。油纸包着,四角方正,沾了些灰。
“解乏。”他说。
声音低沉,说完就要走。
叶晚荞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刚转过去,忽然笑了:“你不也累了?”
他脚步一顿。
她放下针线,伸手拉住他挽起的右袖,轻轻往上一捋——手背上一道划伤横在虎口上方,结了黑褐色的痂,边缘有些发红,显然是前几日打猎时被树枝或兽爪所伤,一直没好好处理。
“这伤还没好。”她说着,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个小瓷瓶,拔开木塞,蘸了一点棕黄色液体。
纪砚承身体猛地一僵。
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他手腕,不让挣脱,动作轻缓地将药水涂上伤口。凉意渗入皮肤的瞬间,他呼吸微滞,肌肉绷紧如弓弦,却没有抽手。
药水顺着裂开的痂流进细缝,有点刺,但他咬着牙没动。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脸上——她眉头微蹙,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鼻尖沁出一点汗,发丝垂下来,蹭在他手臂上,痒。
她涂完,拧紧瓶塞,重新放进布包,抬头冲他笑:“好了。以后回来记得说一声,别等我看见才管。”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嗓音比刚才更低:“……谢谢。”
她没接话,只是拿起石台上的麦芽糖,撕开一角油纸。糖块呈琥珀色,透亮,带着淡淡的焦香。她咬下一小口,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舌尖发麻似的舒服。她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你也吃。”她把剩下大半块递过去。
他摇头:“你吃。”
“一人一口嘛。”她把手往前送了送,眼睛亮,“就当是……谢谢你帮我撑棚、进城护我。”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终于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掌心,粗糙的茧蹭得皮肤微微发痒。他咬了一口,牙齿陷进糖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甜味在嘴里散开,陌生又熟悉。他很久没吃过这个了。小时候在府里,厨房嬷嬷偷偷塞给他,说是“穷人家孩子才吃的玩意儿”,可他觉得甜。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再说话。阳光暖烘烘照在肩上,鸡在院角刨食,咯咯叫。风从东墙吹来,掀动屋檐下晾着的一串干辣椒,簌簌响。
她一边嚼糖一边低头继续缝衣,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啦”声。他坐在柴堆旁的矮凳上,左手慢慢擦拭猎刀。刀刃映着光,一闪一闪。右手搁在膝上,伤口处还留着药水的凉意,但不知为何,心里却热起来。
她缝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说‘解乏’……是不是觉得我太拼了?”她问。
他擦刀的手顿了顿。
“没有。”他说。
她笑:“那你干嘛买糖?”
他没答。
她也不逼问,只低头继续缝。线头打了结,她用牙咬断,仰头看了看天:“今天真好。云都不厚,地里的土该松了。”
他点头:“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看看鸡窝,昨儿有只母鸡总往外跑,怕是要抱窝。”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给你煎个蛋?”
他抬头看她。
“补身子。”她眨眨眼,“你手上这伤,不吃点好的,好得慢。”
他点了下头,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笑着跑了。
他低头继续擦刀,动作慢了许多。刀锋映出他半张脸,眉宇间的冷硬似乎淡了些。他忽然抬起左手,闻了闻指尖——方才接过糖时,沾上了她手上的味道,一点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布气。
他把刀收进鞘里,抱起一捆柴走向灶房。路过鸡笼时,听见她在里头轻声哄:“乖乖,回窝里去,外头冷。”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她蹲在地上,手里捧着稻草,正给新搭的窝铺垫。阳光从顶上漏下来,落在她发间,像撒了一层金粉。
他转身走了。
傍晚,一家人陆续回来吃饭。叶晚荞端出热汤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她把一碗递给纪砚承:“喏,补的。”
他接过,低头吃面。鸡蛋炖得刚好,咬开流黄。他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净了。
饭后她收拾碗筷,他默默起身,把空碗拿到井边冲洗。她跟过来打水,两人并肩站着,一个搓碗,一个擦桌。水声哗哗,月牙已经爬上屋脊。
“明天我要去南坡翻地。”她说,“打算试种一批春菜,荠菜收了还能再播。”
“嗯。”他应着,把最后一双筷子擦干,放回竹篓。
“你要不要……也来瞧瞧?”她试探问。
“好。”他说。
她笑了,眼角弯起:“那我早点做饭。”
他看她一眼,把毛巾挂好,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下,低声说:“糖……还有。”
她一怔:“你还剩着?”
“另一块。”他没回头,“留着。”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抹布,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夜里风静,她躺在炕上睡不着。耳边是隔壁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方银白。她伸手摸了摸袖袋,三枚铜板还在。她没数,只是摩挲着那冰凉的弧度。
然后她想起下午那块麦芽糖的味道——甜得不齁,带着焦香,越嚼越柔。就像他递糖时的样子,笨拙,却认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悄悄翘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刚打开院门,就见纪砚承已经在柴棚整理农具。他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短锄,肩上扛着铁锹。见她出来,抬手示意:“走吗?”
“这就去?”她惊喜。
“地要趁早翻。”他说,“太阳上来就热了。”
她赶紧回屋取了自己的小锄头和布帽。临出门前,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小瓷瓶,塞进衣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晨露未消,脚印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痕。村道两旁的枯草间冒出点点绿芽,像是大地悄悄睁开了眼。
走到田头,他放下工具,卷起袖子:“从这边开始?”
她点头:“对,先把这块翻一遍,晒两天土,再撒种。”
他没再多问,挥锄下去。泥土翻起,黑褐湿润,带着冬末特有的腥气。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先歇会儿,手伤还没好利索。”
他停下,看着她。
她掏出瓷瓶:“再涂一次?”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
她蹲下,轻轻托住他手掌,药水一点点涂上去。风吹乱了她的刘海,有一缕贴在额角。他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喉头又是一动。
“好了。”她收起瓶子,抬头冲他笑,“可以干活了。”
他站直,握紧锄柄,深吸一口气。
锄头再次落下,泥土飞溅。她也拿起小锄,跟着翻起边角。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两人身上,影子在田垄间交错,越来越短。
她忽然说:“昨天那糖,真甜。”
他没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你喜欢,下次……还买。”
她手一顿,随即笑出声:“好啊。”
田埂上,野草间钻出一朵小白花,不起眼,却挺立着,迎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