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掀开麻布一角,将手指探入土中,感受到土壤温热松软,还带着秸秆发酵后微微的酸气。仔细拨开浮土,便见几株荠菜已长到寸许高,叶片肥厚,根茎饱满,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她没有立刻动手,只坐在棚边的小木凳上,静静望着那片绿意出神。风从东边吹来,拂动麻布,微微鼓起,像一张吃饱了风的帆。她想起昨夜做的梦——自己站在无边的雪地里,四下无人,手里攥着一把干瘪的种子。可如今,脚边却整整齐齐堆着五只空竹筐。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转身朝灶房走去。门一推,陆老娘正往锅里倒水,听见动静回头:“怎么了?苗又蔫了?”
“熟了。”叶晚荞说。
陆老娘手一顿,瓢悬在半空:“啥?才十天不到?”
“熟了。”叶晚荞重复一遍,声音不大,却沉稳,“能收了。”
陆老娘把瓢往锅沿一磕,围裙都没解就往外走。一脚踩进大棚,弯腰扒拉两下,抽出一根荠菜举到眼前。叶子宽厚,根部洁白,一丝病斑也无。她咂了下嘴:“这菜……比春末的还壮实。”
“不止这一茬。”叶晚荞蹲下身,顺着畦沟走了一圈,“那边是马齿苋,再过去是苦苣,全都到了采收期。我算过,除留三日口粮,还能余下五大筐。”
陆老娘没吭声,目光落在那一片葱茏上,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忽然转身冲院外喊:“清颜!你三哥呢?叫他搭把手!”
话音未落,纪砚承已站在院门口。他肩上扛着劈好的柴,听见喊声顿住脚步,目光扫过大棚,最后落在叶晚荞脸上。她点点头,他便放下柴,转身去拿筐。
三人进了棚。叶晚荞教他们怎么掐——只取主茎,留侧芽,不动根。陆老娘起初笨手笨脚,掐断了两根,后来渐渐顺了,一边摘一边念叨:“这菜要是能存得住,拿去镇上换点盐米,够吃半个月。”
“鲜菜不耐放。”叶晚荞说,“得尽快处理。”
“那也不能糟蹋。”陆老娘把一整把荠菜塞进筐里,“好歹是活命的东西。”
纪砚承没说话,只低头摘菜。他的手大,动作却轻巧,掐菜时拇指与食指配合得极好,一碰一提,干净利落。筐很快满了,他一趟趟往灶房搬,码得整整齐齐。阳光照进来,菜叶上的露珠一闪一闪,满屋都是青草的气息。
第五筐装满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李家的小子扒着篱笆缝往里瞧,见真有菜,转身就跑。没一会儿,村道上多了几个人影,远远站着,不敢近前。
“真是绿的?”刘家媳妇踮脚问。
“亲眼见的!”那小子喘着气,“一筐一筐往外抬,全是嫩菜!”
人群顿时嗡然炸开。
有人凑近看,指着棚架:“这天气能长菜?骗鬼呢!”
“我瞅着也不对劲,雪才化几天?”
“怕不是偷挖了谁家窖里的?”
议论声传进院子,叶晚荞听见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把最后一把荠菜放进筐,直起腰,拍了拍手。纪砚承递来一块布巾,她接过,擦了擦手背上的泥。
“我去洗菜。”她说。
纪砚承点头,拎起扁担去挑水。井绳吱呀转了几圈,水桶上来,清亮亮的。他把水倒进大木盆,又默默退到一旁。
叶晚荞蹲在盆边,一筐筐过水。菜叶舒展,水面浮起细小的土粒。她捞出来控水,堆在竹筛上。阳光照下来,菜色更鲜,绿得晃眼。
陆老娘站在院门口,叉腰对着外面:“看够了没有?没见过菜啊?”
“桂兰婶,”刘家媳妇讪笑,“就是稀奇,这天儿能种出菜,咱们连听都没听过。”
“稀奇?”陆老娘嗓门拔高,“我家清颜起早贪黑守棚,烧秸秆、垒石墙、半夜添火,你们倒在这儿嚼舌根?有本事你也种去!”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散开几个。可还有人站着,目光黏在那堆菜上,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叶晚荞没理,只低头忙活。她把洗净的菜摊在竹席上晾,又让陆老娘找来几块粗布,准备包起来存着。可菜太多,席子铺不下,只好叠着放。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满地青翠,头一回觉得——太多了。
这不再是活下去的问题,而是活下来之后该怎么面对的问题。
正想着,远处传来驴铃声。陆老娘耳朵灵,一听便道:“回来了!赶圩回来了!”
她挎着篮子进门,脸上还带着风霜气。一见灶房地上的菜,眼珠子瞪圆:“哪来的?”
“我们种的。”叶晚荞说。
“十天?”陆老娘不信,“你哄鬼?”
“真种的。”纪砚承从柴堆旁抬起头,擦了把汗,“她教的法子,烧土升温,秸秆盖顶,竹架撑布。”
陆老娘看看他,又看看菜,忽然笑了:“行啊,我家清颜是个福星!”
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从底下掏出一小包盐、半斤糙米,还有三枚铜板。“镇上肉价涨了,猪油便宜,我换了二两。这点钱,够买点针线。”
叶晚荞看着那三枚铜板,心里一动。
菜能换钱。
可念头刚起,院外又传来声音。
“哎哟,我说今早咋听着怪异呢!”王婆子的声音尖利,像刀刮瓦,“原来陆家真供了山精!这菜长得邪门,十天就冒绿,阴气养的吧?吃了要折寿的!”
众人回头,见王婆子站在院门外,两手叉腰,唾沫横飞:“我听说了,这丫头原是孤女,没人管教,八成勾通了野鬼,借阴土种阴菜!你们别沾,沾了晦气!”
空气一下子僵住。
叶晚荞手一紧,攥住了筛子边。她抬头,见王婆子满脸得意,眼神却躲闪,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她没动,也没说话。
可陆老娘怒了。
她几步冲出去,一把揪住王婆子衣领:“老货你嘴欠是不是?我问你,你儿子腿是谁背下山的?啊?是谁连夜送药?你倒在这儿编排我儿媳是妖女?”
王婆子被扯得一个趔趄,慌忙扒拉她的手:“你、你放手!我说的是菜,又没说人——”
“菜是我家清颜一粒一粒撒的种,一勺一勺浇的水!”陆老娘声音震天响,“你眼红就说眼红,扯什么妖不妖的?你家灶台灰半年没清,倒有脸说别人脏?”
“我、我没——”
“你有!你有!”陆老娘越说越气,“你天天蹲村口嚼人长短,哪家媳妇多笑一声你说她浪,哪家汉子勤快你说他图谋不轨!你自个儿生的儿子摔断腿,人家救你还嫌不够恭敬?现在倒污蔑我儿媳使邪术?你信不信我撕了你这张臭嘴!”
王婆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想还嘴,可陆老娘气势太盛,周围又有不少人看着,她终究没敢开口,缩着脖子往后退。
“滚!”陆老娘一挥手,“再让我听见你胡吣,我让你儿子一辈子拄拐!”
王婆子踉跄几步,头也不回跑了。
人群鸦雀无声。
过了会儿,刘家媳妇小声嘀咕:“其实……菜看着挺好的……”
没人接话。但那些原本躲闪的目光,悄悄变了。
叶晚荞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筛子。她看着陆老娘气呼呼回来,胸口一起一伏,鬓角汗湿。
“娘。”她轻声叫。
“别怕。”陆老娘摆手,“这种人,就得这么治。她要说你是妖女,我就让她儿子真变瘸子!”
叶晚荞没笑,只点点头。
她低头看那堆菜,阳光照在叶片上,水珠滚落,像泪。
她知道,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羡慕,有人恨。可她种的菜是真的,吃的也是真的。饿的时候,它能救命;富的时候,它能换钱。
她不需要人人都懂。
她只需要,有人信她。
纪砚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拿起一块新劈的木板,在上面用炭条写了四个字:野菜可尝。
字迹硬,棱角分明,像他的人。
他走到大棚前,把木牌插进土里,正对着村道。
然后,他转身,走向柴堆,拿起猎刀,开始劈柴。
咔、咔、咔。
木屑飞溅。
叶晚荞望着那块牌子,又望向村口方向。
风停了,雪化的水从屋檐滴落,啪嗒,啪嗒。
她忽然弯腰,从竹筐里抓起一把荠菜,紧紧攥在手里。菜叶凉,茎秆脆,可握久了,掌心会热。
她轻声说:“既然吃不得,那就拿去换钱。”
话音落,纪砚承的刀也停了。
他没回头,只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木屑。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菜上,照在那块木牌上。
野菜可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