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却说秦王妃亲笔致书酉阳县令，行文下去，不到三日，淑兰便被赎归娘家。淑兰被卖之前，年虽半百，自嫁入苍乡田家，保养得宜，看去不过三十许人；哪知在娼楼之中，受了数日磋磨，竟似老了二十岁一般，形容枯槁，不复旧时模样。

     　　李氏见女儿如此，心中痛切，便要教淑兰往官府告田大郎卖妻为妓之罪。谁知官府律例载明：妻告夫，虽得实，亦须杖一百，徒二年。李氏听说要女儿受刑、流放，哪里还敢叫她出头，只得令两个儿子代为具状。官府审断下来，不过判田大郎徒二年；田家父母上下使钱，竟将儿子徒刑一并赎免，只罚些银两罢了。

      　　淑兰自此神情恍惚，口中只喃喃咒骂：“我咒天下窑姐死绝！”她受尽苦楚，不恨将她卖掉的丈夫，反恨娼妓蛊惑丈夫，致有今日之祸。

     　　淑兰接回盛家居住，长梧续娶之妻孟氏，素性悍妒，哪里容得淑兰久住娘家，整日里横挑鼻子竖挑眼，撒泼骂街：“你们家祖规，不是不与娼妓同屋么？如今怎把个老娼妓往家里领？”

     　　长梧道：“她是我亲姐姐，如何与窑姐儿一例相看？”

      　　孟氏登时指着长梧鼻子骂道：“怎么不一样？她是卖身过的老娼妓，还想污了我的屋子不成？我告诉你盛长梧，她今日不走，我明日便把你女儿卖到窑子去！你是要做娼妓的兄弟，还是做娼妓的老子，由你拣！”

      　　原来酉阳盛家长房倒台之后，孟氏之父升了京官，盛家一府，全仗孟家照拂。当年康允儿与长梧和离归家，盛家本欲扶长梧爱妾杜氏为正；不料长梧街市买办，偶遇孟氏，孟氏一见他容貌，便闹着父亲上门提亲。孟氏虽是庶出，父母疼爱，姊妹相护，自幼养成一副泼辣悍妒、不容人的性子。

      　　孟氏跑到院中，对着婆婆屋内高声叫骂：“你家祖训，不是不与娼妓称姊妹么？如今倒接个老娼妓回来！你家姑娘头婚嫁与孙秀才，那秀才虐了你家姑娘三年，你家前后替他买了十几个妾室，尚且不肯和离；偏等他纳了个娼妓做妾，你家便闹着和离——你们家恨的，到底是秀才虐女，还是恨那娼妓？哼！明眼人都瞧得出，你们只恨窑姐！如今报应循环，轮到你家姑娘做了窑姐，还有脸留她在家？”

     　　李氏与淑兰在内听着，心如刀割，越发难过。

      　　淑兰含泪道：“娘，不如我自往外头，自生自灭罢了。”

     　　李氏搂着女儿，心疼不已，道：“你只管在家住着，我看谁敢赶你出去！”

     　　孟氏又转向西屋高声喊道：“姓杜的贱人！你不帮我把盛淑兰撵出去，便等着六姑娘进窑子罢！”

      　　原来长梧与康允儿和离之后，本欲扶正良妾杜氏，不料半路杀出孟氏，杜氏只得屈居其下，做为平妻。杜氏生有三子一女，去年夭折一子，膝下只余两子一女。

     　　杜氏之女，家中行六，今年刚及笄。杜氏在内屋搂着女儿，泣不成声，心中暗思：若是康允儿仍在盛家，自己与女儿何至落到这般地步。

      　　一边胡姑父一家，被族人逐出故里，只得携妻带子、领着子媳上京谋生。品兰听说二嫂逼迫长姐离家，便同夫婿一齐上门吵闹。孟氏也不是好惹的，登时命两个小儿子收拾行囊，又招呼自己带来的婢妾，并其所生庶出子女，一齐要回娘家。

     　　不到半日，孟家带人上门，反将品兰夫妇打了一顿。苍乡田家听说淑兰已回盛家，便遣人来接，来人正是淑兰长子田癸。

     　　当日淑兰被卖，她三个年长的儿子儿媳俱在外地办事，长女早已出嫁，余下两个年幼的，虽哭闹拦阻，终究无济于事。田癸归家之后，也曾四处寻母，田大郎只是不肯吐露下落。直至昨日孟氏派人送信，田癸方知母亲被卖入娼门，后又被王妃赎回盛府。

     　　盛维见是外孙亲来接人，碍着情面，不好拦阻；李氏生怕女儿回田家再受折磨，执意不肯令外孙接去。一边长梧，因此事闹得妻离子散，家宅不宁。盛维为保全盛家安宁，只得劝淑兰随儿子回田家。

     　　李氏哭道：“不能回去！万一他们再卖淑儿，如何是好？”

     　　盛维一时情急，扬手给妻子一巴掌，怒骂道：“难道你要看着梧儿妻离子散？要叫整个盛家因淑儿断了香火不成？”

      　李氏被打得懵了，半晌不敢作声。

     　　淑兰在内屋听得父母为自己争吵，心中不安，只得走出，含泪道：“父亲，女儿随癸儿回婆家去便是。”

      　　长梧亲往孟家，低声下气，哄了孟氏三日，孟氏方肯带着子女、婢妾一同回家。

     　　且说淑兰回到田家，被田癸安置在偏院静居。第一个来看她的，不是丈夫田大郎，却是田大郎所抬平妻卿氏。

     　　原来淑兰被卖之后，田大郎将四房外室并子女一齐接入家中，先扶正舅表妹黎氏，随后又抬卿氏为平妻，地位显赫。

     　　卿氏进来，望着淑兰，轻蔑冷笑，道：“你也有今日？你们盛家，不是只会买人，不会卖人么？怎么你自己倒被卖了？”言毕，冷笑几声，转身而去。

     　　淑兰茫然，竟不知何处得罪了卿氏。她养尊处优多年，早已忘却当年为孙秀才买去做妾的十几个女子；自与孙秀才和离之后，便一概不问那些女子死活。后来孙秀才母子破产，将那一干姬妾尽行卖入娼门，一个个受尽折磨而死，尸身弃于郊野，无人收殓。

     　　内中只有一女，尸骨被亲妹寻回，葬入祖坟——这亲妹，正是如今的卿氏。

     　　卿氏娘家，本是盛家佃户。父亲劳累早死，盛家只给些许银钱，便将孤儿寡母打发。后来卿氏之母病重，恰逢盛家为女婿孙秀才买妾生子，见卿氏姐姐容貌出众，强买了去。盛家姑娘“贤惠”之名，大半是靠她姐姐血泪换来。

      　　盛淑兰和离归家，对大卿氏死活置之度外。大卿氏被孙家母子转卖娼门，受尽凌虐而死。卿氏母亲病故之后，她携幼弟千里寻姐，只寻到一具弃尸，被拖往乱葬岗掩埋。卿氏无奈，将自身卖入娼门，换得银两，才领回姐姐尸骨，葬入祖坟。

      　　自此，卿氏日夜伺机，要为姐姐报仇。十八岁那年，被一富家子弟赎身，收为外室。她带弟往孙家寻仇，得知孙家母子早已亡故，便连夜掘开孙家祖坟，将其尸骨刨得零落四散，以泄心头之恨。

     　　孙家母子本就无后，族人又不管事，后来孙秀才所娶寡妇抱养之子，又是个老实懦弱之人，见祖坟被掘，只当是野狗刨挖，竟不敢追究。

     　　十九岁上，卿氏结识田大郎，与其暗通情愫；恰逢其前夫与田大郎有生意往来，便做个人情，将卿氏送与田大郎为外室。卿氏在田家，隐忍多年，一连生下两子两女。

     　　此番盛家倒台，正是她报仇良机。她看透淑兰心性高傲，必不容娼妓出身之人同处，便一步步诱哄田大郎，将外室尽数接入，又故意挑动淑兰怒火，激得田大郎恼羞成怒，将淑兰卖掉。

     　　今日淑兰这般光景，正是一报还一报，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