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十四年八月,小蝶已是四十有一,终究不曾等到林姨娘为卫姨娘偿命的消息。自那年盛家老太太将她送归故里,她便再未能见卫姨娘所生的一双儿女。
卫姨娘之子长桁,年已二十五,新近考中秀才,此刻正在广济寺祭拜生母卫氏。
长桁一心要将卫姨娘牌位请入盛家宗祠,他早已从萍姨娘口中探知当年情由:昔日林姨娘为不让卫姨娘诞育男儿,故意日日进补,将胎儿养得过大;及至临盆,林姨娘又纵容下人怠惰,不肯用心照管,以致卫姨娘身边丫鬟小蝶四处寻不着稳婆。幸得大伯母范氏尚在府中,小蝶走投无路,哭求范氏出手,范氏方请来大夫施救,奈何卫姨娘命薄,生下一子便撒手而去。
卫姨娘亡故之后,其子长桁便交与萍姨娘抚养。彼时萍姨娘亦有一子名长棹,年方两岁,萍姨娘自思亦是夹缝求生之人,见长桁自幼失母,心下怜惜,待他一如己出。
长桁辗转打探,得知小蝶隐姓埋名,居于京城郊外莲花村中,当即策马赶至村中寻访。彼时小蝶已嫁一农夫,正在院中扫地,丈夫在厨下劈柴烧火,长子在檐下读书,长女在室中织布,两个小儿女绕屋嬉笑追逐。忽有一位衣饰华贵的公子推门而入,农夫忙出厨下探看,小蝶亦放下手中活计,细问来者何人。
长桁缓缓开口道:“我是盛家六公子盛长桁,今日为我母亲卫姨娘而来。”小蝶听得“卫姨娘”三字,登时热泪盈眶,卫姨娘——终是有人记着她了。
小蝶慌忙请长桁入内安坐,细细打量眼前这位俊美公子,眼前依稀浮现出卫姨娘昔日模样。小蝶自幼卖入盛府,后在卫姨娘身边服侍,卫姨娘待她亲如姊妹;后来小蝶被诬偷盗主家财物,逐出盛门,卫姨娘还暗中托人送她银两做体己。再后来,小蝶听闻卫姨娘因她被逐,忧思成疾,一病不起,心中万分自责,几十年来未尝稍减。
小蝶丈夫素知妻子旧事,也知她一心要为卫姨娘报仇,当下便带着孩子们避入偏屋,只留长桁与小蝶二人私语。
这些年,小蝶每每回想卫姨娘难产那日情景,越思越觉蹊跷:当初王氏回娘家之前,明明特意请大夫与卫姨娘诊脉,大夫言道以卫姨娘身子,必可平安生产,何以致此难产?再加林姨娘那段时日日日送来补品,鸡鸭鱼肉,络绎不绝,小蝶思之遍体生寒,早已猜到是林姨娘暗中加害,令卫姨娘胎大难产,终致体虚不治;又寻个由头,以偷盗罪名将她撵出盛府,断去卫姨娘臂膀。卫姨娘本就产后虚弱,再加忧心小蝶,内外交迫,方一命归西。
小蝶想通此节,便一心要为卫姨娘报仇,天真以为盛老太太必为卫姨娘伸冤,曾暗中求见老太太。
老太太只道她无凭无据,难以扳倒林姨娘,给了她一笔银子,令她归家静待时机。小蝶信以为真,临行前求见卫姨娘儿女,老太太只许她暗中看一看长桁,不许私见明兰。
小蝶含泪应了,躲在暗处见萍姨娘在院中教长桁学步,方安心归去。这一等便是几十年,始终不见林姨娘遭报应,反倒听闻林姨娘因女儿私通一事,被送往庄子看管。小蝶心内翻江倒海,难不成老太太从未将卫姨娘之死放在心上?难不成老太太竟是这般冷血无情?
小蝶对老太太失望至极,有心替卫姨娘报仇,却又孤身一人,无力回天。今日长桁来访,倒叫她重见一线生机。
小蝶颤声问道:“六爷,你和六姑娘过得可好?”
长桁一怔,眼中泪光闪烁,愤然道:“小蝶姐姐,休要再提六姐姐,她过得极好,极好,极好!”长桁泪珠滚滚而落,一字一顿道:“盛明兰,她早已换了生母。”
小蝶听得“早已换了生母”一句,骇然失色,转瞬又替明兰辩解:“或许……或许六姑娘有难言之隐,你六姐姐心里也难过。”
长桁厉声打断:“她?她有甚么难过?她自被老太太收养,便认太太为母;我自幼交萍姨娘照管,自小知道生母是卫姨娘,并非萍姨娘。待我年长,方打听明白母亲死因,我常往寺中为母亲添油上香,太太也年年为母亲点长明灯,唯独她——我从未见六姐姐去祭拜过亲娘!论理,母亲去世时她早已记事,她却从不与人提起生母。往日也罢了,如今她身为侯夫人,竟从未想过将母亲牌位请入盛氏宗祠,她是彻彻底底忘了生母!可笑她自己毫不在意,旁人提起,反说她自幼失母,在家举步维艰,真真可叹!”
长桁冷笑道:“后来,盛明兰还踩着五姐姐的名声往上爬。”
小蝶难以置信,摇头喃喃:“不可能,不可能,六姑娘断不会这般薄情。”
长桁便将盛明兰改换族谱、以庶充嫡之事一一说出,又道:“当年老太太明明在家,却坐视不理,任由母亲被林氏磋磨,若非大伯母出手,我母子早已一尸两命。”
这些真相,直叫小蝶如遭雷击。她昔日深信盛老太太是慈善之人,万没想到竟如此冷心薄情,当年对卫姨娘之死冷眼旁观。这般老太太,岂是真善?原先只道老太太收养明兰,必是一片好心,如今心中善恶,早已难辨。
长桁瞧出小蝶迟疑,缓缓笑道:“老太太当年收养盛明兰,并非出于善心,只为证明自己不曾做错。她年轻时遭夫君背弃,后又与娘家不和,亲生儿子与她疏远,虽儿孙满堂,实则孤寂空虚。她一手养大的林氏背叛她,老爷又不能事事顺她心意,因此想重新教养一个孩儿,一来排遣寂寥,二来要将这孩子养成另一个自己。当年不肯收养我,也有缘故:一则我是男子,她怕我日后如父亲一般违逆她;二则她有嫡亲重孙,不甘心庶出之子压过嫡脉,是以宁肯养个女儿,也不肯要我。”
小蝶渐渐接受现实,转而问长桁:“六爷打算如何行事?”
长桁道:“我想寻到当年为母亲诊脉的大夫,以及母亲院中被发卖的旧仆,有了人证物证,方可告倒林氏,且要由卫家亲人出面告状。”
小蝶坚定点头:“六爷放心,我必鼎力相助,为卫姨娘报仇。”又问:“那萍姨娘可知六爷这番打算?”
长桁摇头道:“我不愿牵累萍姨娘,她抚养我多年,已是辛苦,我怎能再叫她担风险?”
小蝶知他是一片孝心,也不再多言。
长桁暗中寻访当年为卫姨娘诊脉的大夫及一众丫鬟仆妇,其中已有不少不在人世,余下之人多怕招惹是非,不愿出面作证,唯恐遭人报复。
长桁也不恼怒,他与这些人本非亲非故,原也不必为他冒此凶险,只是心下不甘,暗中一一记下姓名住址。
随后,长桁寻到卫姨娘亲族,说明真相,求他们出面伸冤。卫姨娘之弟与弟媳育有二子一女,女儿七年前嫁往登州,临行前曾将自家族妹许配长桁,长桁岳父乃是卫姨娘堂弟,妻子也算卫姨娘内侄女,夫妻二人已育有一子一女。
这七年来,卫氏夫妇暗中查访卫姨娘旧案,从旧仆口中得知小蝶下落,即刻动身寻访。
三日后,卫小舅一纸诉状告到衙门,状告盛家纵容妾室林氏残害胞姐,致使枉死。接案之人正是庞英。
庞英问卫小舅可有证据,卫小舅只称有人证,将名单呈上。
宁武侯府中,盛明兰一早便得消息,急命屠龙、屠虎兄弟去寻当年旧人。
明兰并非要为卫姨娘伸冤,只恐当年以庶充嫡之事败露,一旦传扬出去,她在京中贵妇圈内再无立足之地;何况王氏与如兰尚不知内情,万一……明兰不敢再想。
长桁早已料到有人会收买证人,提前命小蝶在外寻了宅院,将一干人等安顿妥当。这些人本不愿上堂,长桁却道已将姓名住址报官,纵是不愿,官府也会强传到庭;又许以重金,承诺结案之后,亲自送他们离京,往别处安身立命。
长桁自知此举卑鄙,却也别无他法。屠龙、屠虎扑了个空,顾廷烨亦动用势力,四处查访当年涉事之人。
墨兰得知此事,立刻赶往庄子见林姨娘。林姨娘承认,当年确有害卫氏之心,却只想要她难产,不能生子,并未想伤她性命,不过是日日送些鸡鸭鱼肉与寒凉之物,论理这些饮食于临产妇人作用有限,且未曾强逼卫氏吃下。
自林姨娘被送往庄子看管,王氏只令人每日送猪油拌饭与她,林姨娘无别物可食,只得强忍恶心咽下,日渐丰腴;只是她眉眼本生得好,即便多肉,仍可见当年风韵。
后来王氏被送归老家诵经,无人再管她饮食,墨兰又时常送来银子打点,林姨娘便将猪油拌饭尽数赏与婆子带回家喂猪,自己另银钱置办精细饮食,时日一久,渐渐恢复旧貌。
。 墨兰道:“娘,若官府传你上堂,你只咬定一片好心,并无谋害卫氏之心,万万不可松口。”母女二人计议已定。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此案一出,盛紘立刻遭人弹劾,心中恨极林姨娘狠毒自私,连累自己官声。思来想去,决意亲往庄子,赐林姨娘一壶鸩酒,只要林姨娘一死,便可死无对证,他自认后事不难料理。
盛紘赶到庄子,却见林姨娘与周雪娘早已逃之夭夭,看守庄子的本是盛老太太心腹,此刻横七竖八昏倒院中,显是被人迷昏,劫走林姨娘主仆,连周雪娘丈夫孩儿也一并消失。
这边盛明兰也未闲着,四处派人追杀林氏主仆。她曾想私见卫小舅与小蝶,谋求私了,二人却闭门不见。明兰聪慧,猜到是长桁在背后主使,便回盛家求见长桁,长桁亦避而不见;又想请萍姨娘出面劝说,萍姨娘只称抱病在身,不肯相见。明兰走投无路,只得往寿安堂求见老太太商议。
盛老太太早年曾生一对双生子,长子三岁夭折,次子名盛纶,二十四年前病故。盛纶一妻三妾,育有五子,生前因宠妾傅氏与母亲决裂,其妻范氏也因种种缘故与婆婆不睦,是以盛纶死后,妻妾皆与寿安堂断绝往来。
盛老太太亲至孙儿居所,逼令范氏出面作伪证。范氏却厉声回绝:“老太太,恕儿媳不能从命。卫氏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儿媳不能为她之死作假证。儿媳不知林姨娘究竟是否存心害她,只将所知实情道出而已。老太太若逼儿媳撒谎,岂非陷儿媳于不义?恕难从命。”
范氏转身便走,盛老太太急唤住她,哀哭道:“难道你们非要逼死明儿不成?”
范氏冷冷丢下一句:“我没有逼死你的明儿。”径自去了。
盛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连声咳嗽,房妈妈忙上前顺气,明兰也赶上来捶背。老太太紧紧抓住明兰之手,哭道:“明儿,我的明儿!”祖孙二人抱头痛哭,既怕卫氏旧案牵出明兰换母冒嫡之事,又恐连累盛家门声,到时明兰在顾家更无立足之地。
石头兄弟亦带漕帮中人四处搜寻林氏主仆,谁料林姨娘竟带着周雪娘亲至衙门自首。
原来墨兰唯恐盛紘下毒手害死母亲,暗中在看守饮食里下药,迷昏众人,带着林姨娘躲入梁府,早已令云栽支开守门婆子,露种亲自接入府中。她知事已无可挽回,母女商议,索性自首认罪。
堂上,林姨娘百般诡辩,只道并无害命之心。长桁寻来的证人,也只能证明林姨娘曾送补品,不能直接坐实谋害之意。庞英与长桁暗中定计,演了一出卫氏还魂的戏码,林姨娘惊惧之下,终于承认当年只想将胎儿补大,令其难产,不能生男,并未想伤卫氏性命,不想竟酿成大祸。
最终,林姨娘被判流刑三年。临行之前,墨兰暗中送来许多银两,母女洒泪而别。墨兰又重金打点官兵,嘱他们好生照看,官兵也知墨兰身份,乐得做个人情,只等三年期满,再送回京,好再得重谢。
卫氏一案就此了结,盛紘因包庇之罪被革去官职,卫氏灵位由其子长桁亲自迎入盛氏宗祠。
庞英回府与妻儿饮酒用膳,笑道:“为官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用鸡鸭鱼肉补大胎儿,以此害人的,难道孕妇还能一顿尽数吃下?”
庞夫人笑道:“正是呢。像盛家这般大户,必为孕妇请医看视,大夫岂有不提醒饮食之理?何况卫氏已是二胎,头胎生有一女,林姨娘若真怕她争宠,为何不在头胎动手?难不成林姨娘有未卜先知、辨别男女之法?”
庞英道:“夫人有所不知,卫氏头胎之时,有正室王氏管家,林姨娘无从下手;怀二胎临盆之际,恰逢老爷升迁,王氏需回娘家省亲,府中只有林姨娘与一位不管事的老太太,大伯母范氏又是隔房,不便插手。卫氏生产那日,只有林姨娘假意照管,老太太在寿安堂冷眼旁观,听着卫氏哀嚎几个时辰,不肯出手相助,最后还是小蝶哭求范氏,范氏方请来大夫,可怜卫氏只生下一子便咽了气。”
庞夫人叹道:“真是可怜卫氏,若不是生了这般有骨气的儿子,一世冤屈,再无昭雪之日。咦,妾身听闻宁武侯夫人正是卫氏亲生女儿,怎么不见她为母伸冤?”
庞英冷笑道:“说起此事,为夫还有一案未办。这顾盛氏以庶冒嫡,欺瞒侯府,婚后不认生母,乃是大不孝。按我大周礼律:凡男女定婚之初,若有疾残、老幼、庶出、过房、乞养者,务要两家明白通知,各从所愿,写立婚书,依礼聘嫁。若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笞五十;虽无婚书,但曾受聘财者亦是。若再许他人,未成婚者杖七十,已成婚者杖八十。后定娶者知情与同罪,财礼入官,不知者不坐,追还财礼,女归前夫……若为婚而女家妄冒者,杖八十。顾廷烨明知盛明兰是庶女,婚书却写嫡女,显系妄冒成婚,违背律例,这桩婚事本就不作数,盛明兰还当受笞刑。”
庞夫人笑道:“说来也奇,当年顾廷烨求娶盛家女,只说要嫡女,并未指名道姓,那时盛家嫡女只有文大夫人,他为何不曾点明要她?”
庞英沉吟道:“这其中确有疑点。”
次日,庞英之兄庞蕲携爱妾宣氏到府探亲。这宣氏原是盛府丫鬟彩环,曾随明兰陪嫁入顾府,后被明兰疑心勾搭顾廷烨,撵往庄子受苦,又被发卖,幸得庞蕲夫人叶氏见她貌美,买入府中为婢。十年前,庞蕲见她生得标致,纳为妾室,已育一子二女。今日随夫探亲,偶然听得众姬妾谈论盛家旧案,彩环便将当年在盛府所见所闻,一一对庞夫人细说。
原来文大夫人自知与情郎无望,陪王氏往相国寺散心,恰与情郎偶遇,二人惜别之际,被顾廷烨派去为亡母做法事的老妈妈看见,此事便传入顾廷烨耳中。
庞夫人听罢,连称蹊跷:顾廷烨前脚提亲,后脚便遣人去相国寺做法事,又偏偏路过撞见文大夫人私会情郎,莫非……当下将心中疑虑告知庞英。
庞英密传当年那位老妈妈到衙讯问,老妈妈只道,当年确是顾廷烨命她往相国寺为亡母祈福,还特意叮嘱从某处路过。
庞英心中已有眉目,只是证据尚欠,难以定论。
恰在此时,有一曹姓妇人状告贺弘文之妻楚氏虐打妾室,这曹氏正是曹锦绣。五年前,曹锦绣不堪楚氏折磨,逃出贺府,改嫁京城郊外一户施姓人家,生有一子一女。
曹锦绣听闻庞英审理盛家旧案,猛然想起当年自家如何进京,便借着告状,将楚氏凌虐之事一一告发,又将当年有人暗中相助,将她娘家人接入京城之事,和盘托出。
庞英一一查证,将楚氏判徒刑两年,曹锦绣两个胞兄亦因奸淫婢女秋儿、凌虐逼人,一并判罪。当年曹锦绣曾想令秋儿借孕攀附贺弘文,后楚氏查出是曹氏兄弟强暴秋儿致孕,便逼秋儿喝药堕胎,又将她送与曹氏兄弟糟蹋。
曹锦绣心下不安,做主将秋儿嫁与庶出四弟,曹老四倒也不嫌,夫妻恩爱,育有一子一女。秋儿也趁此机会,状告二伯强暴之罪,庞英依律判罚。
宁武侯府一时炸开了锅,顾廷烨与盛明兰得知老妈妈被密传入衙,唯恐以庶冒嫡之事败露,不惜重金收买看管涉案之人,许以官职,又纵容他们贪墨,以便日后挟制。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曹锦绣会出头告状。
经数日明察暗访,盛明兰以庶冒嫡证据确凿,庞英当堂判决:顾、盛二人婚姻作废,夫妇各判笞刑。顾廷烨与盛明兰仗着丹书铁券,方才躲过刑罚。
刑罚虽免,人言难避。如兰刚出月子,便听闻此案,当即带着一众家丁,直奔宁武侯府打砸一番,上前揪住盛明兰头发,狠狠甩了两个巴掌。顾廷烨上前阻拦,竟被拦在澄园之外,不得入内。
如兰指着盛明兰怒骂:“你们两口子,一个是卑贱商户女之子,一个是以庶冒嫡的外室,真是天下绝配的一对贱人!”
丹橘、小桃、绿枝三人被如兰带来的婆子牢牢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兰挨打,哭喊无门。
如兰抄起堂上一座翡翠滴水观音,狠狠摔在地上——这尊观音,原是顾、盛二人贪墨所得——观音立时碎裂。明兰心疼不已,尚未回过神,如兰已冲上前,揪住她发髻,扯下两三支金钗,连带着薅下几缕青丝,口中骂道:“你们两口子,真是嫖客遇娼妓,一拍即合!哈哈哈!”
顾廷烨生平最恨人骂他是商户女之子,当即放倒文家家丁,命人去请文炎敬,恨不得立刻堵住如兰之口。可如兰岂是轻易服软之人。
如兰又指着顾廷烨骂道:“你这贱人之子,与盛明兰苟合之时,可想过你那早死的亲娘?哈哈哈!你莫非表面与盛明兰厮混,暗地里却在梦中私会亲娘?你们两口子,惯会拿亲娘卖惨求怜,可你顾廷烨,可曾为你亲娘换过一尊好牌位?你盛明兰,可曾年年为卫姨娘上香点灯?是我母亲,自卫姨娘去世,年年为她点长明灯;长桁十岁上下,还偷偷去烧纸祭奠。唯有你盛明兰,只顾自己享福,连生母都抛在脑后,不惜踩着我的名声高攀顾姓嫖客,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啊?”
如兰指着顾、盛二人,骂了半日不止。
顾廷烨忍无可忍,回嘴道:“若不是当年你与文炎敬有私情,我也抓不到把柄;何况若无我这番安排,你与文炎敬焉能终成眷属?”
如兰大怒,便要冲向明兰,顾廷烨挡在明兰身前,伸手一推,将如兰推倒在地。
如兰带来的家丁立刻上前护住主人,石头亦带顾府人马来助,双方登时打成一片。混乱之中,如兰抬脚便向顾廷烨踹去。
顾廷烨侧身躲过,却将明兰露在如兰眼前。如兰趁机上前,一把掐住明兰脖颈,将她凤簪上一颗南珠狠狠拽下——这颗南珠,亦是当年贪墨所得——捏在手中,奋力掷向顾廷烨。顾廷烨闪身避开,珠子落地反弹,正中他右眼。
顾廷烨捂眼痛呼,明兰正要上前搀扶,如兰一脚将她踹入顾廷烨怀中。顾廷烨怒极,喝令下人捉拿如兰。
如兰厉声大喝:“我看谁敢!顾廷烨,我来之前,早已吩咐喜鹊、喜娟逃回娘家,我若今日不回文家,她们便往衙门告你私扣命官夫人!你与盛明兰这对贱人,只管等着吃牢饭!”
文炎敬与华兰听闻如兰大闹侯府,慌忙赶来劝解。文炎敬拉住如兰,劝道:“夫人息怒,试想若非侯爷当年这番安排,你我二人焉得终成眷属?”
如兰本以为文炎敬是来为自己撑腰出气,万没料到他一开口便为顾、盛二人说情。如兰想起十三年前怀长女之时,文老太太逼她抬举通房,她忍辱跑到雨中,苦等文炎敬归来;文炎敬见她一片痴心,心生怜惜,回府便依她之意,将那通房嫁出。事后,如兰恐婆婆再作妖,将自己从盛家带来的两个丫鬟送与文炎敬为妾;前几年文炎敬上司又赠一妾,如兰拗不过婆母,只得咽下妾室茶。这些年,如兰拿自己嫁妆供养文炎敬妾室与庶出子女,自谓一片真心相待,可文炎敬如何待她?婚前竟与顾廷烨合谋算计,害得她贴身丫鬟喜鹊险些被盛紘打死。
如兰想到此处,怒火攻心,扬手一巴掌扇在文炎敬脸上。文炎敬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如兰疯了一般,抓挠他脸面,哭骂道:“我只当你是来为我撑腰,万没想到你竟帮这对贱人说情!你负我一片真心,我打死你这负心薄幸的贱人!”
顾廷烨立刻厉声威胁:“按我大周礼律,凡妻殴夫者,杖一百,夫愿离者听;致折伤以上,各加凡斗三等;至笃疾者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