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蓉姐与常年婚约既解，常年乃母所命，娶了贾怜儿。未数月，怜儿诞下一子，常嬷嬷心不喜此孙，动辄扬言要将孩儿送人。贾怜儿抱儿立于院中，一手叉腰，骂道：“老人家年高，自该静养，少管小辈闲事。若敢将我儿送去，仔细夜间防人提刀上门索命！”

           常嬷嬷早年混迹江湖，何惧年少媳妇？当即奔出对骂。然老人家终究气弱，骂未一个时辰，便气喘不迭；贾怜儿却精神愈旺，骂至力竭，便向嬷嬷窗下啐一口，抱子自回房中歇息。

            胡氏母女在隔屋听闻，胡氏狠狠啐道：“该当！便叫这怜儿好好治治这老虔婆！”常燕笑道：“娘，我原说的不错，这怜儿确有几分手段。”

           常年自失却得力岳家，心中正闷，无奈木已成舟，只得认命。贾怜儿生得花容月貌，又善伺人意，竟渐渐笼络住常年之心。两年之间，怜儿复为其诞一子，常嬷嬷纵有不满，也无可奈何。

           且说顾家。崇德十一年四月，蓉姐年已十六，亲事未定，明兰正为其择婿。顾廷烨言道，但求家世清简，不论贫富。明兰相看数家，皆不中意，唯翠微长子何斌尚可。高门大户不屑庶女为妇，门户过低又恐委屈蓉姐，辗转思量，唯有何斌相宜。虽蓉姐长彼三岁，俗言女大三抱金砖，原也不妨。

          明兰引二人相见。何斌盼作顾家快婿，极尽殷勤；蓉姐只以小弟视之，并无儿女之情。郎有情而妾无意，何斌亦渐渐心淡。

           时值五月十五，永昌侯府设牡丹宴，宫中苗淑妃携四皇子齐王亲临。梁五太太苗氏乃淑妃堂妹，此番一来赏花，二来为子择妃。

            蓉姐、娴姐与梁家诸姊妹园中嬉戏，墨兰与梁晗之长女梁红韫追蝶花间，恐为蜂蛰，蓉姐急上前护持，劝道：“韫姐儿，此处蜂多，且回去吧。”红韫牵其袖，指湖亭笑道：“蓉姐姐，咱们往亭中乘凉赏花甚好。”

       娴姐亦笑道：“那亭凉爽，可赏荷花，咱们同去。”

         一众姊妹嬉闹至亭，只见一男子独立亭中望湖，吟道：“一棹湖心天不暑，万荷风里满身香。”

       蓉姐笑问：“此乃黄庚《夏日陪王君玉泛舟鉴湖》之句？”

       那人惊觉，回身见众女，拱手逊谢：“原来是诸位姑娘，小生失礼。”

            蓉姐见其面如冠玉，眉似剑锋，齿白唇红，气度不凡，头戴双龙抢珠金丝翼善冠，身着滚浪缠雷五爪金龙袍，心知是齐王。

         红韫笑问：“你是谁呀？”蓉姐轻声示意：“此乃齐王殿下。”红韫懵懂，娴姐忙领众人行礼。蓉姐笑道：“臣女失礼，望殿下恕罪。”

        齐王笑道：“不知者不罪。适才你竟识得此诗？”

        蓉姐道：“黄星甫盛名虽不及李杜，诗亦不似易安婉转，然其淡泊山水，后世罕及。臣女常读其作，是以略知。”

          齐王留神细看蓉姐，见她容貌丰美，蜂腰削背，身姿高挑，心折神遥。

         二人亭中论诗甚洽。至申时，齐王告辞而去。诸姊妹亭中作诗、弈棋、垂钓为乐。

        蓉姐倚美人靠凝思，娴姐打趣：“姐姐可是想姐夫？”蓉姐笑啐：“去，谁是你姐夫”?娴姐笑道：“莫非是王妃思王爷姐夫？”蓉姐羞恼，追扑嬉笑，姊妹乐甚。

          五日之后，圣旨降宁武侯府，指婚蓉姐与齐王。明兰接旨，手颤不已，不料庶女竟得为皇子正妃。顾廷烨于亲事素来不甚上心，亦不以为意。

          次日，苗淑妃召明兰带蓉姐入宫。淑妃令蓉姐陪公主游玩，独留明兰，笑道：“蓉姐佳质，与我儿堪称良配。”明兰陪笑道：“娘娘有所不知，蓉姐乃庶出，其母不过外室。”本欲以此辞婚，淑妃却笑道：“顾二夫人，本宫生父亦庶出。嫡祖母封定陶县君，亲祖母封山阳县主，庶出何碍？但品貌相当足矣。”

               明兰心中暗讽，得益于现代职业栽培，面上只陪笑道：“娘娘慧眼，蓉姐得攀高枝，实为万幸。臣妇归家必严加教诲，令其孝顺淑妃，敬事王爷。”

           苗淑妃淡淡道：“你有此心便好。”

             酉时，明兰与蓉姐归府。方入澄园，便见顾廷烨怀一襁褓，面有愧色。明兰愕然，顾廷烨支吾道：“这……这是……”

           原来上年顾廷烨与明兰房中见“鬼”受惊之后，心不自安，屡往广云台消遣，相好连翠香怀娠，今年五月产下一女，比福哥儿仅小三月。顾廷烨言明翠香不肯入府，已为其赎身置宅，立誓不令其入门，复道秋娘亦已有娠。

         明兰如遭雷击，颤声问：“秋娘有孕？”

           顾廷烨愧道：“福哥儿满月那日，自你房中出来偶遇，一时未能自持……已有三月。”

            明兰喃喃：“三个月了，胎稳了，怕是不好打掉”。

              顾廷烨扶之坐榻，笑道：“你放心，为夫绝不叫秋娘的孩子威胁到咱们的儿子，她若是生个丫头将来不过是一副嫁妆的事，若是生个小子就只当家里多副碗筷的事，大了就叫他去做个田舍翁也算全了我们的父子之情。”

            明兰含泪道：“也只得如此。”

          崇德十一年四月，小沈氏诞一子。七年前小沈氏生长女，医者断其难再孕，数年无出，不得已为夫置妾。幸得郦夫人诊治，方得此胎。

          同年秋月，康元儿灌醉王家婆子，脱身遁去，康、王两家遍寻无踪。

            腊月十五，秋娘生女，取名顾书缃；连翠香所生之女，名顾书锦。次年正月十五，二女一同入籍。

        蓉姐于崇德十二年正月十七，嫁入齐王府。

         同年六月，英国公与沈国舅事发。

          原来十年前，圣德太后趁放宫女出宫，暗以心腹赐诸大臣为妾，欲作眼线。顾廷烨与明兰疑之，明兰乘间奏请，将数千宫女送往北疆配军，太后欲阻而不得。

         太后亦曾赐沈国舅宫女三人，小邹氏阻之，其一姓祯者留府为婢，余二人遣归故里。

          三年前，祯氏乘张桂芬怀女之时，私侍国舅，生一女。英国公夫人欲逐之，小邹氏与祯氏勾结，以死相护。去年祯氏复乘张桂芬有娠，再侍沈国舅，今年三月又生一女。

           明兰暗幸其只生二女，若有庶子，家产必分，张桂芬处境愈难。自念数年来安逸，竟忘了顾廷烨本是青楼熟客，幸如沈国舅一般，所出皆女。

           不料沈国舅外尚有私宅，养一外室鞠氏，连生二子，长子已两岁。盖因张桂芬有娠不能侍寝，沈国舅偶遇一貌似张氏之女，腼腆温柔，遂与之私，既而有娠。沈国舅愧于张氏，不令入府。

            明兰入府探望张氏，方知其详。鞠氏眉眼有五分似张氏，瓜子脸，双颊桃红，柔媚更胜。

         张桂芬不欲见之，令其自去，屏退左右，伏案大哭：“明兰，我自认没有一点对不住他的，可他是怎么对我的？左一个庶女又一个庶子的蹦出来，若非我早已死心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兰劝道：“张姐姐看开些，你膝下有三个嫡子那鞠氏纵有儿子也翻不起大浪，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张氏悲不自胜。

      若是在现代，张氏若不曾生育，明兰定要高声劝她：“离婚吧！”奈何身处古代，且张氏已有四子，便在现代，这般光景也难轻言离异。明兰思及此处，不禁为张氏深深悲哀。

            两日后，英国公府以欺君之罪被抄。

          原来英国公早年多置妾室，夫人雷氏性妒，妾室有娠，必强饮堕胎药。鞠氏之母沐氏，本为公妾，昔年有娠，雷氏逼饮虎狼药，逐之出府。沐氏命大，产女后改嫁农家，生鞠氏兄妹，不久夫妇双亡。

           鞠氏携弟妹入京，为沈从兴所纳，心知身世，矢志为母报仇，暗寻当年受害妾室亲属，唆使其告英国公纵容夫人毒杀妾孕。

          又有胥家老夫妇，自淮南逃难入京，失散一女名丹红，后入宫为太后宫女，二十五岁赐往沈府为婢，后为通房。英国公夫人为护女儿，怂恿沈国舅将丹红送往北疆，生死不知。其侄小芳得知，悲愤交集，祖父母恩仇难辨，自缢而亡。小芳守孝毕，暗助鞠氏串联苦主，递状上告。

           顺天府尹庞英接状，令班鄞密查，于旧仆口中得实，寻得当年避子汤药方——以朱砂、赤汞熬成，久服中毒毙命。庞英急将人证护入府中，审讯得实，联官弹劾英国公府草菅人命。

           适京城名医陆丰，忆及昔年张桂芬“难产”一案。当年邹家兄弟屡劫其入府，张桂芬与邹氏兄弟争执，失足动胎，陆丰诊其脉，本非难产，英国公夫人贿之，令伪言张氏危殆。陆丰一时贪利从之，后闻小邹氏被夺诰命、面容损毁，心甚愧之。

             去年三月初三，京城设济世堂仁医会，陆丰亦在受邀之列。席间素有医仙之名的郦夫人言道：“行医者，不独治病救人，更须修心正身，不可因一己之私，害及他人。”此言久久萦绕陆丰心头。

后英国公府闹出人命重案，陆丰欲出头举发其欺君罔上，又恐张家他日复起，寻仇报复，因此迟疑不决。

        一日，陆丰正自沉吟，小孙女放风筝落入院中，奔入拾取。陆丰忽唤她近前，问道：“五丫头，祖父问你：若祖父犯了大错，害了人命，你当劝我如何？”

      孙女笑道：“自然劝祖父知过改过。”

         陆丰又道：“若我认了错，反累及子孙，你还劝我改么？”

          陆五低头沉思片刻，方道：“祖父岂不闻药王孙思邈《大医精诚》有云：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无论贵贱贫富、怨亲贤愚，皆当一视同仁，如待至亲；不避险艰，不吝身命，一心救苦。如此方为苍生大医，反之便是含灵巨贼。孙女以为，行医先须立德正身，不可因私害命，不可因人胡言，否则阴德有亏，必遭唾骂，子孙亦不得安宁。” 

          陆丰听罢，恍然大悟，自叹数十年人生，反不如一八岁孩童。

               次日便往顺天府，具言前事。庞英即传当年稳婆，其亲属多依附英国公府，皆坚称张氏当日难产。庞英密遣人往郊外庄子，拘其亲眷，出示陆丰脉案药方，稳婆畏罪，尽吐实情。

         庞英连夜入宫具奏，圣上震怒，立命查抄英国公府。

          未几，又查出十四年前邹氏兄弟霸田杀人，皆由张家包庇，张桂芬劝沈从兴代为遮掩，以致酿成命案。民情大愤，沈、张二府门前屡被秽物所污，国舅不敢入朝。

          圣上忆昔年为张桂芬“难产”一事，心有愧疚，英国公曾奏：“陛下乃天下之主，便是要张家血战沙场，以命死搏，儿郎们哪个又会皱下眉头？！无论何时，陛下意之所向，老臣剑锋指向，本是臣应尽的本份。何况区区儿女婚嫁之事，陛下莫要为妇人哭啼所扰。”

      昔日圣上曾赞英国公曰：“爱卿乃国之磐石，寡人之幸也。”此言今日听来，何其刺耳！

             想当年，沈、张二家联姻，原是圣上旨意；厚待邹家、以报旧恩，乃是沈家本心。圣上还指摘皇后:现在你们姐弟几个处处抬举小邹氏，慢待张氏，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对圣意不满，不能公然抗命，所以私下报复？

    (粗字部分是原著原文)

           沈皇后为撇清干系，转而攻讦太子妃张氏（英国公嫡孙女）。张太子妃自保，唆使父母将罪责尽推于姑母张桂芬。英国公知张家倾颓，欲保全太子妃与张桂芬名分，乃将一切推于夫人雷氏。

           雷氏不意丈夫如此绝情，当堂恸绝。郑家为避嫌，宣称与张家原无定亲，不过口头商议，先皇驾崩即罢，是张家主动毁约，攀附皇亲。

            小沈氏昔日以为自己夺嫂亲事，至此方知，乃英国公为家族兴旺，自愿送女入沈府，非皇后指定。雷氏本欲以侄女嫁沈，英国公嫌其疏间，执意毁约，以亲女张桂芬配沈从兴。

          张桂芬知父卖母，痛不欲生，欲自缢，奶母樊妈妈苦劝乃止。

            次日，张桂芬入牢探母，雷氏哭道：“娘已一身担罪，与你无干。娘将流放，你切记依附国舅，保全儿女，勿使小邹氏翻身。你有嫡子四人，国舅终不负你。”母女泣别。

           沈皇后为安抚小邹氏，奏请圣上复其诰命，延郦夫人为其治面。

           张桂芬归府，即被宫中嬷嬷带至御前。虽有丹书铁券免死，然陷害小邹氏、毁其容貌，罪实难赦，被夺诰命，掌嘴五十，脸破唇裂；其子沈望被夺官职，终身不仕。

             沈从兴念夫妻旧情，又有子女，不忍相弃；然亦愧于小邹氏，于张桂芬养病之际，颇加照拂。

      小邹氏深恨其薄情，然欲倚子立足，只得强颜承侍。

             张家既败，顾廷烨夫妇欲为团哥儿解除与张家女之旧约，又虑太子妃在，张家或有再起之日，迟疑未决。

          张桂芬之女沈金珠，幼时与明兰次子圆哥儿定亲。明兰恐牵累圆哥儿前程，意欲退婚，又恐人讥其趋炎附势。

           崇德十年冬月初六，张桂芬幼子周岁之期，明兰亲往沈家赴宴。

           明兰携了沈金珠，百般夸赞，又叹不知谁家有福气，得配这般好女儿。张桂芬早已听出弦外之音，自知张家势败，必累及儿女，恐女儿将来亲事艰难，只得故作不解，只作寻常应对。

         明兰复又笑道：“俗语说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只可惜我家圆哥儿名中不从‘玉’字，不然与金珠可称一对璧人。倒是我家四姐姐之子瑭哥儿，排行玉字辈，只年纪比金珠小一岁，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墨兰直问：“六妹妹，你莫不是要退亲？”明兰支吾，张桂芬心怒，亲事终未罢成。

             张家既倒，昔年被海家强灌避子汤之女子亲属，亦纷纷上告，海家因此被抄，家属流放。

              崇德十二年二月，长柏身边丫鬟云儿产一子。云儿原名尤云儿，貌美体柔，恐为盛紘所扰，故涂黄自污，扮作粗陋。时海氏怀第三子，羊毫又病，长柏读书孤寂，见云儿貌丑，以为老实，强纳为房，以其名犯海氏讳，改名鸡豪。

          云儿敢怒不敢言，暗呼长柏为“鸡儿爷”。每侍寝，海氏必赐避子汤，云儿欲求子自固，暗皆吐弃。既娠，恐海氏加害，恰逢张家倒台赔银，云儿知海家素好私置通房、强灌汤药，乃重金唆使苦主亲属告发，海家遂败。

            海氏自此不敢再与通房避药，反请名医为云儿、羊毫调治。二月，云儿平安生子。

          崇德十二年六月初六，张桂芬复诞一女，沈从兴初名宝珠，鞠氏、小邹氏皆言“宝”字相克，乃改名银珠。

           同年腊月初十，小邹氏产龙凤胎，先女后男。张桂芬闻之，怒砸房中器皿。

        崇德十四年八月，如兰生幼子；九月，王氏与如兰协谋，力主和离。

          崇德十五年，羊毫复诞龙凤胎，此是后话，下回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