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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

好像有点不一样呢?

周末的阳光早已越过窗台,泼洒在凌乱的书桌上,照亮了空气中。昨夜兄弟两人玩儿了一晚上,现在已经日上三竿家里却还是静悄悄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那光束直直地打在江与淮脸上,灼热、明亮,不容抗拒。

他皱着眉,把头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试图躲避这过于殷勤的晨光。脑子里像是灌了半凝固的水泥,沉甸甸、迷糊糊。耳边是哥哥江与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从对面床上传来,显然也还在梦里厮杀,或者补觉。

昨天晚上玩的太晚,江与准直接就睡在江与淮房间里,也幸亏床够大,江与淮睡觉安稳不爱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窗外哪只不识趣的鸟叫得太欢,也许是胃里空荡荡的感觉终于战胜了睡意,江与准极不情愿地掀开眼皮。

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数字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我去……十二点半?”他嗓子干得发涩,声音也哑着。

另外一个也有了动静。江与淮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光,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脑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长期赖床养成的娴熟。

“哥,”江与淮踢了踢被子,感觉浑身骨头都睡得酥软了,“还出去吗?下午。”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出。再睡……半小时。”

说是半小时,等两人真正挣扎着坐起来,顶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鸡窝头,眼神发直地对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发呆时,墙上的钟已经快指向下午两点了。

房间里还弥漫着一种熬夜过后特有的、混合着睡眠气息的沉闷味道。江与淮抓了抓头发,弯腰穿上鞋,随手拿起昨晚扔在地上的抽纸搁在书桌上。“昨晚那个Boss,最后你那个连招是不是按错了?”他打着哈欠问。

江与准正眯着眼,在床头柜上摸自己的眼镜。“是你引怪引歪了,害我被拍个半死。”他戴上眼镜,世界清晰了,眼下的淡青也跟着清晰起来,“妈好像没来喊我们?”

“估计是懒得喊了。”江与淮趿拉着拖鞋,摇摇晃晃地拉开房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台晾晒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摆动。餐桌上罩着防蝇罩,下面显然放着留给他们的早饭,或者该叫午饭了。厨房里干干净净,母亲不在。

两人对视一眼,有点心虚,又有点窃喜。

洗漱的时候,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才真正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镜子里的两个人,眼底下带着相似的倦色,头发翘着相似的角度。江与准挤了牙膏,含糊地说:“赶紧吃点东西,不是说想去新开那家火锅店看看,然后顺便看场电影后去游戏厅玩儿吗?”

“嗯。”江与淮往脸上泼着水,“饿死了。不知道妈给我们留的什么。”

掀开防蝇罩,是两碗温在电饭煲里保温的白粥,旁边小碟子里放着煎好的荷包蛋,边缘有点焦,是母亲一贯的风格,还有一小碟榨菜和腐乳。

正吃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杨成月提着一个环保袋进来,里面装着些新鲜的蔬菜。

“哟,两位少爷终于起了?”母亲换着鞋,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责备,“这太阳都快落山了。”

江与准赶紧咽下嘴里的粥:“妈,你去哪儿了?”

“菜市场转了一圈,顺便把你爸买的快递拿回来。”

杨成月把菜放进厨房,走出来,看了看他们碗里快见底的粥,“就吃这么点?够吗?锅里还有粥。”

“够了够了,下午还得出去呢。”江与淮忙说。

“玩到半夜,起这么晚,下午还有精神出去疯?”杨成月在毛巾上擦了擦手,目光扫过他俩还带着倦意的脸,终究是没再多说,只道,“出去就出去吧,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别又在外面瞎吃一堆垃圾食品。”

“知道啦。”兄弟俩异口同声。

母亲转身往厨房走,准备收拾刚买回来的菜,走到门口又回头:“江与准,把你那头发梳梳,乱得像鸡窝。江与淮,你也是,换件像样点的T恤,身上那件都穿两天了吧?”

“哦。” “好。”

杨成月摇摇头,嘴里低声念叨着“越大越邋遢”,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很快,里面传来水流声和清洗蔬菜的窸窣声响。

兄弟俩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碗筷一放,溜回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厨房的流水声,也隔绝了那份被关怀着的、细微的约束感。拉开衣柜,挑选出门的衣服,讨论着是先逛游戏厅还是先看电影,下午的时间因为这场奢侈的懒觉,显得格外紧凑,也格外令人期待。

窗外的阳光正烈,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周末,才刚刚真正开始。

鬼鬼祟祟蹭到家楼下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单元楼门口的声控灯大概是坏了,任他们脚步再重,也只是吝啬地闪了闪微弱的黄光,旋即熄灭,留下一片心虚的黑暗。

江与淮几乎是贴在江与准身后上楼的,脚步声放得极轻,像两只踩在棉花上的猫。三楼的家门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还有隐约的、与火锅店截然不同的家常菜香——今晚是老江下厨。但这并不能让他们感到丝毫放松。

“别动。”在最后几级台阶的阴影里,江与准一把拽住想往上冲的江与淮,压低声音,“互相闻闻。”

两人立刻像警犬一样,凑到对方脖颈、衣领处,皱着鼻子使劲嗅。一股复杂的气味分子在狭窄的楼梯间弥漫开——牛油锅底厚重霸道的香气,仿佛已经浸透了每一根纤维;蒜泥香油碟那特有的、挥之不去的味道;还有沾在毛衣上细微的、若有似无的鸭血和毛肚的气息。

“你身上味好重!”江与淮嫌弃地偏开头,随即又紧张地揪起自己的外套领子问,“我呢?我呢?”

“半斤八两。”江与准眉头拧得死紧,“脱外套,先拿在手上。进去就说……就说去图书馆了,里面空调开得足,有点闷味。”

两人手忙脚乱地脱下外套,胡乱卷了卷,试图把那股“罪证”裹在里面。又使劲拍了拍裤子,捋了捋头发,深呼吸几次,努力调整出一副“只是在外认真学习了几个小时”的平静表情。

江与准掏出钥匙,尽量让开锁的声音显得自然。“咔哒”一声,门开了。

家里的灯光比楼道明亮温暖十倍,炒菜的油烟混合着米饭的蒸汽扑面而来。父亲系着那条有些滑稽的卡通围裙,正端着盘番茄炒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憨厚地笑了笑:“回来啦?正好,准备吃饭。你妈在盛汤。”

“爸。” “爸。” 兄弟俩含糊地应着,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飞快地弯腰换鞋,想把卷着的外套偷偷塞进鞋柜角落。

杨成月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从厨房走出来,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他们微微发红的脸(火锅蒸的),掠过他们略显僵硬的站姿,最后落在他们手里那团可疑的衣服上。

“图书馆这么晚才闭馆?”母亲语气平常,把汤放在桌子中央。

“啊,嗯……讨论一道题,忘了时间。”江与淮尽量让声音平稳,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江与准紧跟其后,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盘色泽鲜艳的番茄炒蛋,仿佛能看出朵花来。

“是吗?”杨成月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夹菜,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什么题这么难,讨论得一身……热烘烘的。”

江与准心里咯噔一下。江与淮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图书馆暖气……是有点足。”江与准解释道,顺势给江与淮夹了一筷子炒蛋,“快吃,可好吃了”

江山浑然不觉暗流涌动,乐呵呵地接话:“就是,尝尝我手艺。今天这蛋炒得嫩吧?” 他试图活跃气氛,“你们年轻人火力旺,图书馆是待不住。我以前啊……”

“老江,”杨成月轻轻打断了江山忆往昔的苗头,用筷子尖点了点自己的饭碗边缘,发出轻微的脆响,眼睛依旧看着两个儿子,“你俩嘴唇怎么这么红?嘴角还有点……油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江山也后知后觉地望过来。

江与准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感觉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麻酱和辣油的混合滋味。江与淮则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可、可能是出来的时候,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热饮,烫的。”江与淮急中生智,声音却有点发虚。

“对对,热奶茶。”江与准连忙附和,还给弟弟递了个“机灵”的眼神。

江山看看妻子,又看看两个眼神乱飘的儿子,似乎终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他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哎呀,孩子大了,在外面吃点喝点也正常。学习累了嘛,放松一下。回来吃饭就好,回来吃饭就好。来来,这红烧肉我可是烧了很久,尝尝入味没……”

这递台阶的话,却似乎起了反效果。

杨成月放下筷子,抬起眼,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热奶茶?”

她轻轻重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图书馆的暖气,加上热奶茶,能熏出一身牛油锅底味,还有蒜泥香油味?这便利店卖的‘奶茶’,配料还挺别致。”

完了。

仿佛听到死神的召唤。

兄弟俩头皮一麻,知道彻底露馅了。江与淮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妈,您鼻子真灵……我们其实就吃了一点点,真的,就尝了尝味道……”

江与准也赶紧跟上:“主要是陪同学,他们非要吃,我们没吃多少,真的!您看我们这不赶紧回家吃爸爸做的饭了吗?”

江山一听,也明白过来,有点尴尬地挠挠头:“啊……吃火锅了啊。偶尔一次,偶尔一次嘛。婆娘,你看他们也知道错了……”

杨成月根本没理会父子三人突然统一战线般的说辞。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江山烧的红烧肉,仔细地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三个男性都屏住了呼吸。

“我说怎么晚饭打电话问回不回来吃,支支吾吾的。”母亲放下筷子,眼神扫过丈夫,“老江,你也是,帮他们打什么掩护?”

父亲:“我这不是觉得没什么嘛……”

“既然在外面吃饱了,”母亲语气平稳无波,指了指桌上那几盘显然分量不少的菜,“老江,你这辛苦做的一桌子,不能浪费。这样——”

她目光落在如坐针毡的兄弟两人身上:“你俩,负责洗碗,擦灶台,清理抽油烟机滤网。”

“今天明天的家务你们两个包了,下星期零花钱减半。”

接着,转向试图缩减少存在感的江山:“你,监督。他们没弄干净,你明天接着做一周的饭。”

父子三人同时:“啊?”

“有意见?”杨成月眉毛微挑。

“没有没有!”兄弟俩异口同声,头摇得像拨浪鼓。

江山张了张嘴,在杨成月平静的注视下,最终也只能蔫蔫地应了声:“……没意见。”

“那就吃饭吧。”杨成月重新拿起碗筷,语气恢复了平常,

“这红烧肉烧得还行,就是酱油有点多。下次注意。”

“知道了,我下次少放点。”

父子三人交换了一个“劫后余生”又“任重道远”的眼神,默默地、格外老实地端起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