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天光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亮度,像没睡醒的人耷拉着的眼皮。
闹钟响得格外刺耳,江与淮一把按掉,把脸埋回枕头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是因为没睡够,而是想到这漫长一周的开始,
以及——他瘪瘪嘴——口袋里那骤然减半的零花钱。上周游戏充值超支的后果,就是母亲微笑着宣布的“财政紧缩政策”,有效期一个星期。未来一周,每一包零食、每一瓶饮料都得精打细算,想想就让人提不起劲。
江与淮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穿好校服,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打开衣柜,想随便抓件外套。手指划过几件常穿的,鬼使神差地,他拨开了角落那件去年冬天穿的、略显厚重的深蓝色棉服。天气转暖后就没再碰过,杨成月大概也忘了收拾。
手伸进右边的口袋,空的。左边……指尖触碰到一点粗糙的、不同于柔软内衬的质感。江与淮疑惑地掏出来。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发软的红色纸币。
一百块!
江与淮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倏地亮了,那点残留的起床气和零花钱告罄的郁闷,“噗”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陈旧却崭新的财富给冲得无影无踪。
努力回忆,好像是去年过年得的压岁钱,随手塞进这件衣服里,后来完全忘了这回事!
失而复得,还是在这种“财政危机”的时刻!
江与淮赶紧把纸币展开,捋平,小心地放进现在穿的校服外套内侧口袋,还轻轻拍了拍。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吃早饭时,杨成月照例叮嘱“路上小心”、“上课认真”,目光扫过江与淮明显比昨天晴朗不少的脸,略微诧异,但也没多问。江与准倒是注意到了弟弟那压都压不下去的得意劲儿,和他偶尔下意识去摸外套口袋的小动作。
一起下楼时,江与准推着车,瞥了江与淮一眼:“捡到宝了?一大早美成这样。”
江与淮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比捡到宝还运气!我在旧外套里找到一百块!去年的!”那语气,仿佛不是找到一百块,而是挖到了海盗的宝藏。
“这样咱们两个这个星期就不用过的紧巴巴的了”
江与准失笑,摇了摇头:“行啊,狗屎运。”
他知道江与淮为什么因为零花钱减半闷闷不乐,此刻见他开心,自己也松快些,但还是忍不住提醒,“省着点花,妈这次是认真的。要是被发现了咱俩没好果子吃”
“知道知道,这是备用金,救命钱,不动不动。”江与淮嘴上应着,脚步却格外轻快,早晨微凉的风吹在脸上都觉着舒爽。
那揣在内袋的一百块钱,像一块温热的护身符,贴着胸口,把灰蒙蒙的周一都熨贴得明亮起来。
江与准看着江与淮几乎要哼起歌来的背影,笑了笑,抬腿跟上江与淮
他自己的零花钱规划得一向仔细,虽也受影响,但尚有余裕,心情倒还算平稳。
到了学校,进入校园,上楼。教室里的气氛是周一特有的、混合着周末残留慵懒和不得不面对现实的低气压。
江与淮却一反常态,主动跟前后座打了招呼,甚至还帮同学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笔。阳光恰好穿过玻璃窗,照在他摊开的课本上,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漂浮,竟然觉得连班主任那催眠般的早读训话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数学老师的公式依旧天书一般,但江与淮努力盯着黑板,试图在那曲折的符号里找到逻辑。英语的单词听写他错了好几个,皱了皱眉,却也认认真真把正确的抄写在了纠错本上。课间,他破天荒地没立刻趴下补觉,而是翻看着上节课的笔记,时不时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林樾,问一两个问题。
江与准有些讶异于弟弟的“好学”,但也乐见其成,一边整理自己的笔记——他的笔记一向清晰工整,重点分明——一边低声给他讲解。那意外之财带来的好心情,似乎转化成了某种短暂的学习动力。
下午的时光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中溜走。
晚自习最后一节,班主任,也是他们的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走进了略显嘈杂的教室。敲了敲讲台,让大家安静。
“说个事儿,”班主任推了推眼镜,
“学校惯例,这个月底有新生欢迎会,操场搭台子,新生都去看。每个班最少得出两个节目去校级参选。咱们班有才艺的同学,踊跃报名啊。”
她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唱歌、跳舞、乐器、小品相声……都行。报名截止这周三放学前。要是到时候没人主动报……”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我可就从我知道的、有底子的同学里‘点将’了,到时候别跟我喊没准备。”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埋头假装看书,生怕被老师的目光扫到。
江与淮用笔帽戳了戳江与准的胳膊,眼睛眨了眨,用气声问:“老大,你觉得咋样?”
江与准正看着讲台,闻言侧过头,也压低声音:“你想去?”
“反正月底也没啥事,玩玩呗。”江与淮耸耸肩,
“舞社有没有什么集体活动,就当练习。”
江与准想了想。月底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安排,零花钱减半,周末出去玩的计划也相应缩减。参加表演,占用的大概也就是放学后一些排练时间。而且……他瞥了一眼讲台上还在鼓励大家的班主任,如果没人报名,被“点将”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小。
他们俩在舞社待了好几年,虽然不算顶尖,但凑个节目应该还行。虽然不是一个舞社学的,但是大差不差。学的都一样
“行。”江与准点点头,简单应道。
讲台上,班主任又强调了一遍报名截止时间和要求,便让大家继续自习。
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但空气里似乎隐隐流动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轻微的躁动,关于月底的舞台,关于可能的上台表演,关于隐藏在平淡学习生活之下,一点点可以期待的改变。
江与淮重新低下头,看向面前的习题册,笔尖却无意识地在本子边缘画了几个简单的舞步动作小人。
江与准转头一看就看见江与淮又在开小差了,无奈的摇摇头。眼神又回到了自己的习题册上
窗外,天色已暗,教学楼灯火通明。周一即将过去,而一件小小的事情,似乎让这个开头不再那么沉闷了。
江与淮摸了摸外套内袋,那张百元纸币安然躺着。嗯,今天运气不错,他想,也许月底的运气也会不错呢。
晚自习下课铃响,兄弟俩随着人流涌出教学楼,夜晚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冷却不了他们心里那点刚被点燃的小小火苗。走路都得比往常快了些,脚步碾过路灯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朝着家的方向。
推开门,家里是另一种温暖的气息。杨成月正坐在沙发边叠衣服,江山对着摊在膝盖上的地图册写写画画——大概是在备明天的课。
“妈,爸,我们回来了。”江与准边换鞋边说。
“回来啦。”杨成月抬起头,手里动作没停,“锅里温着牛奶,喝了再准备去睡觉。”
江与淮换了鞋,蹭到杨成月旁边,有点按捺不住:“妈,跟您说个事儿。”
“嗯?”杨成月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我们学校月底有新生欢迎会,每个班要出节目。”江与淮语速略快,“我和哥……我们打算报个名,跳舞。”
母亲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跳舞?你们俩?才学了几年呀?”
江与准也走了过来,接过话,语气比弟弟沉稳些:“嗯,舞社学了这么久,凑个节目。应该就是放学后排练一下,不耽误学习。”
杨成月看了看江与准,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江与淮,把手里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脸上慢慢露出笑容:“这是好事啊。参加活动,锻炼锻炼,总比一放学就窝在家里强。”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话先说前头,不能因为排练就把功课落下,听到没?还有,注意安全,别做什么危险动作。”
“知道啦!”江与淮立刻应下,笑容咧开。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老父亲,这时从地图册上抬起头,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要上台表演了?不错,年轻人是该多活动活动,身心健康。”
作为本校的地理老师,江山对学校的各种活动显然更熟悉些,
“迎新晚会啊……年年办,热闹是热闹。就是操场上那个临时舞台,你们知道的,有时候音响效果差点意思,风大的时候,幕布吹得哗啦响。还有那灯光,前年是不是有个班的合唱,打光打得人脸一半蓝一半绿?”
江山一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是一种带点过来人调侃的幽默。
“不过,氛围是好的。新生刚来,看看活动,有点活力,也挺好。”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两个儿子,
“你们跳舞的话,选曲节奏感强一点,动作幅度可以大些,操场开阔,小动作台下看不清。队形变化考虑一下从不同角度都能看到效果。哦,还有,提前去熟悉一下舞台大小,水泥地,不是木地板,转身、滑步的时候注意脚下摩擦力不一样。”
江老师这一串建议,既像老师的经验之谈,又带着父亲的细致关心。兄弟俩听得认真,江与淮甚至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本子记了两笔。
“爸,您还挺懂。”江与淮笑嘻嘻地说。
“年年看,看多了总能看出点门道。”江山摆摆手,重新看向他的地图册,但嘴角还噙着笑。
得到了父母的支持(甚至还有实用建议),兄弟俩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消散了。喝完母亲热的牛奶,两人钻进房间,没急着睡觉,而是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用手机开始搜音乐。
“这个节奏怎么样?”江与淮点开一首鼓点强劲的流行歌。
“太常见了,去年好像就有班用过类似的。”江与准划拉着屏幕,“找点有记忆点的,但又不至于太难跟。”
“这个呢?带点国风元素的电子混音?”
“可以试试……动作编排得想想,爸说的对,操场大,动作得‘打开’。”
他们低声讨论着,时不时比划一两个手势,设想舞台走位。原本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玩”,在家庭温暖的支持和略带专业的建议下,似乎开始变得有点像个正经“项目”了。
窗外的夜色宁静,房间里屏幕的光映着两张年轻而专注的脸。月底的舞台似乎还远,但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已经在这个普通的周一夜晚,悄然滋生,为即将到来的、略显枯燥的排练日子,预先注入了明亮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