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早上五点),前厅。
八个人围着红木圆桌坐下,桌上摆着清粥小菜,热气腾腾,看起来与寻常人家的早膳无异。
但没人动筷子。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惊惶。孙晓雨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一夜。王鹏的黑眼圈重得吓人,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颤抖。连赵志刚的脸色都比昨天难看许多。
只有两个人例外。
李薇薇依旧妆容整齐,旗袍一丝不苟,只是眼底有细微的血丝。而那个黑衣男人——虞小葵现在知道他登记的名字是“沈默”——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他甚至细细咀嚼了几下,才咽下去。
“你……你就这么吃了?”王鹏声音发颤,“万一有毒……”
“系统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方式杀人。”沈默抬眼,声音平淡,“副本的核心是‘规则’。违反规则会死,但日常饮食,通常是安全的。”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虞小葵。
虞小葵心里一动。她注意到,沈默用的词是“通常”。也就是说,并非绝对。
但她还是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味道很正常,甚至米香很浓郁。
其他人见状,也陆续开始吃。气氛稍微松动了些。
“昨晚,”赵志刚放下碗,声音低沉,“大家都遇到‘东西’了吧?”
孙晓雨猛地点头,眼泪又涌出来:“镜子……镜子里那个……”
“我房间的衣柜,半夜自己打开了。”王鹏脸色惨白,“里面挂着一件红色的嫁衣,还在往下滴水……我、我把衣柜门关上,它自己又开了三次,最后我拿椅子顶住才消停。”
管家老头(他自称姓周)叹了口气:“老朽房间的墙壁……渗血。写了几个字,看不清。”
李薇薇撩了撩鬓发,语气还算平静:“我和孙姐房间的镜子有问题,砸了之后就安静了。但后半夜,一直有女人在窗外唱歌。”她顿了顿,“调子是《茉莉花》,但歌词改了,唱的是‘妹妹呀妹妹,你在何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虞小葵和小翠。
虞小葵抿了抿唇:“窗外有手写字。写了‘送她走’三个字,第四个字没写完。”
她省略了胭脂盒和小蝶的事。不是不信任,而是本能地觉得,有些信息需要暂时保留。
最后是沈默。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才开口:“我房间很安静。”
“怎么可能!”王鹏脱口而出,“大家都……”
“可能因为我住在最边上,靠近院墙。”沈默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也可能因为,我入睡前在门口和窗边撒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赵志刚立刻追问。
沈默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细如尘埃,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草药的气味。
“香炉灰混了艾草粉,从祠堂香炉里取的。”他说得轻描淡写,“民间认为能辟邪。”
众人愣住。
“你什么时候去祠堂的?!”李薇薇眼神锐利起来。
“昨晚仪式结束后,去‘熟悉环境’时顺便取的。”沈默将纸包重新收起,“各位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去取。祠堂在东跨院,门口有块‘慎入’的牌子。”
他说得轻松,但所有人都听出了潜台词:他昨晚独自一人,在鬼宅里溜达了一圈,还进了可能是最危险的祠堂,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这个“沈默”,绝不简单。
赵志刚的眼神深了深,没再追问,转而说:“今天白天是关键。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个副本的‘核心谜题’是什么,以及怎么在72小时内解开它。盲目躲藏,迟早会死。”
“怎么查?”孙晓雨小声问。
“分组,探索。”李薇薇接话,“宅子这么大,我们只有八个人,必须分工。我建议两人一组,互相照应。”
“我同意。”赵志刚点头,“我和周老一组,去探祠堂和东跨院。李小姐和孙姐一组,负责后院和下人房。王鹏和……”他看向沈默。
“我一个人。”沈默说。
“不行,太危险。”赵志刚皱眉。
“危险的是和我一起的人。”沈默抬眼,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我习惯独行,不会顾及同伴。”
这话说得直白到近乎冷酷。
赵志刚盯了他几秒,最终妥协:“好。那王鹏和小翠一组,去西厢——老妇人特别警告过的地方,可能很重要。虞小葵……”
他看向虞小葵。
“我和她一组。”沈默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虞小葵。
“你刚才不是说……”赵志刚疑惑。
“改主意了。”沈默站起身,走到虞小葵身边,低头看她,“你昨晚描摹了窗上的字迹,对吧?”
虞小葵心脏一跳:“你怎么知道?”
“炭笔灰沾在你右手食指侧面。”沈默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对那些字迹感兴趣。一起行动,信息共享。”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理,但虞小葵总觉得,不只是这样。
“好、好吧。”她点头。
分组就这样定了下来。
早膳后,众人分散行动。
虞小葵跟着沈默走出前厅。晨雾还未散尽,宅子笼罩在灰白色的朦胧中,那些红绸和灯笼在雾里若隐若现,少了几分夜晚的狰狞,多了几分阴森的死寂。
“我们去哪?”虞小葵问。
“药房。”沈默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却对宅子的路径似乎很熟悉。
“药房?为什么?”
“你描摹的字迹,第四个未写完的字。”沈默头也不回,“那个点,如果继续写,可能是‘送’字的起笔,也可能是‘快’、‘逃’之类的字。但结合前三个字‘送她走’,我更倾向于是‘药’字。”
“药?”虞小葵愣住。
“送她走,药。”沈默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窗上的字迹是柳青青写的。她临死前——或者说,化为鬼魂后——最执念的事,是‘送她(小蝶)走’。但为什么没送走?可能因为某种‘药’。”
虞小葵脑子里闪过小翠的话:小蝶身体不好。
还有胭脂盒里,那幅属于小蝶的画。
“你……知道小蝶的事?”她试探着问。
“昨晚在祠堂,看到一些陈旧的记录。”沈默继续往前走,“陈府有‘药祭’的传统,用特定生辰八字者的‘药引’,为家族续运。柳小蝶的生辰,很‘合适’。”
虞小葵后背发凉。
所以小蝶不是生病,而是被选作了“药引”?柳青青替嫁,是为了救妹妹?
“但柳青青死了。”她低声说,“如果她替嫁就能救妹妹,为什么她还是死了?而且变成了厉鬼?”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沈默说。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子比昨晚住的客院更破败,墙皮剥落,杂草丛生。院门上方有块斑驳的匾额,写着“杏林春满”四个字,但“春”字已经残缺。
药房的门虚掩着。
沈默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灰尘和霉菌的气息。靠墙是一排排药柜,无数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中间是长桌,上面摆着药碾、铜秤、捣药罐等器具。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如果忽略那些药柜抽屉上,几乎每一个都有的、暗红色的手印。
手印大小不一,有的完整,有的模糊,像是有人曾疯狂地抓挠过这些抽屉。
虞小葵走近一个抽屉,仔细看上面的手印。
“指印边缘有细微的……颗粒感。”她喃喃道,“不是血干了之后的痂,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