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食指,极轻地蹭了一下手印的边缘,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甜中带苦的气味。
“这是……药渍?”她抬头看沈默。
沈默已经走到长桌边,拿起一个倒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黑褐色的药渣,已经干硬。他用指甲刮下一点,同样闻了闻。
“安神汤的方子。”他说,“但多加了一味‘朱砂’。”
朱砂。镇惊安神,但也……有毒。
长期服用会慢性中毒,出现幻觉、烦躁、最终脏器衰竭。
虞小葵感觉喉咙发干:“柳青青……被长期下毒?”
“不止。”沈默放下碗,开始快速翻找药柜的抽屉。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有了明确的清单。
“茯苓、远志、龙骨、牡蛎……都是安神汤的常规配伍。朱砂用量不大,但长期积累,足以让人精神恍惚,身体虚弱。”他拉开最底层一个锁着的抽屉——锁已经锈坏了——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
不是朱砂的鲜红,而是一种更暗沉、接近褐红的颜色。
沈默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
粉末极其细腻,在从窗缝透入的微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类似金属的光泽。
“这是什么?”虞小葵问。
“血竭。”沈默的声音冷了几分,“活血化瘀的外用药,少量内服可治心腹刺痛。但过量会引发出血。”他顿了顿,“这个纯度,如果混入安神汤,长期服用……会导致经血不断,最终血崩而亡。”
虞小葵倒抽一口凉气。
所以柳青青不是简单的“病逝”。
是被慢性毒药折磨,最后可能死于“血崩”——在新婚不久后,这很容易被伪装成“产后急症”或“妇人病”。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虞小葵不解,“她不是自愿替嫁,救了他们想要的‘药引’吗?”
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药房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药渣和杂物。他用脚拨开表面的垃圾,露出下面一个半掩的陶罐。
罐子里不是药,而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沈默拿出那卷东西,解开油布。
里面是几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开头都是“青青吾姊亲启”,落款是“妹小蝶谨上”。
虞小葵凑过去看。
第一封,是小蝶到“省城”后写的,说一切安好,感谢姐姐,让姐姐保重身体。
第二封,语气开始有些不安,说“寄居之处常有异响,照顾我的嬷嬷眼神奇怪”。
第三封,字迹潦草了许多:“阿姊,我怕。他们说我的病需要‘长期调理’,不让我出门。药很苦,喝了总做噩梦。”
第四封,只有短短几行,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字时手在发抖:“我没在省城。我还在镇上。陈府骗了你。阿姊,快逃——”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下面还有一张纸,是不同的笔迹,更刚硬,是男人的字:
“柳氏小蝶,急病暴毙,已妥善安葬。其姐青青,忧思过度,宜静养。安神汤照方服用,勿虑。”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章的痕迹:陈府家徽。
虞小葵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骗局。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陈府根本没有送小蝶走,而是把她关在某个地方,继续作为“药引”。柳青青被蒙在鼓里,还在为妹妹“安全离开”而忍受毒药。
直到小蝶死了。
柳青青可能是在小蝶死后才得知真相——或者,她至死都不知道妹妹早已遇害,只是执念于“送她走”的承诺未兑现。
所以她的怨念如此深重。
所以她在窗上写“送她走”,未写完的第四个字……
“是‘药’。”虞小葵声音发颤,“她想写的是‘送她走,药’……或者‘送她走,停药’?她想说,如果当初停了药,如果小蝶真的被送走……”
沈默将信重新包好,收进袖袋。
“核心谜题的一部分,解开了。”他说,“柳青青的怨念根源:陈府违背承诺,害死小蝶,并毒杀她灭口。但还不够。”
“什么不够?”
“她还被束缚在这里的原因。”沈默看向药房窗外,雾气正在散去,露出宅子青灰色的屋檐,“她的尸体在哪里?小蝶的尸体又在哪里?以及最重要的——”
他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看着虞小葵:
“她想让我们做什么?”
“送她走”是执念,但“走”去哪里?怎么“送”?
虞小葵突然想起昨夜镜中鬼影指向孙晓雨的手。
以及窗外柳青青未写完的那个字。
也许那根本不是“药”。
也许是……
“快。”她脱口而出。
沈默挑眉。
“第四个字的那个点,如果是‘快’字的起笔呢?”虞小葵语速加快,“‘送她走,快’。她在警告我们,快送她走……不然……”
不然会怎样?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是王鹏的声音。
从西厢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