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红烛照影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那幅全家福。照片上的陈老爷和陈夫人，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了下方。

　　“夫妻对拜——”

　　新郎新娘相对。陈文远弯腰，动作标准。新娘却停顿了足足三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盖头晃动。

　　那一瞬间，盖头掀起了一条缝隙。

　　虞小葵坐在侧面，恰好看清了缝隙后的景象——

　　没有脸。

　　盖头下，是一片浓稠的、蠕动的黑暗。而在黑暗深处，有两点暗红色的光，像是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虞小葵浑身血液都凉了。

　　“礼成——送入洞房！”

　　唢呐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狂乱。新郎牵着红绸，引着新娘朝侧门走去。丫鬟跟在后面。

　　经过虞小葵身边时，新娘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便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厅堂里只剩下八位“客人”，和老妇人。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终于褪去，换上一种混合了疲惫和麻木的神情：“诸位客人，婚礼已毕。府中厢房已备好，请随我来歇息。夜间府中路杂，请勿随意走动，尤其……莫要靠近西厢。”

　　她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跟了上去。

　　老妇人带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个独立的院落。院子不大，左右各四间厢房，中间是天井，种着一棵枯死的石榴树。

　　“男客左，女客右。每间房住一人。”老妇人指了指房门，“晚膳稍后会送至各房。明日卯时，前厅用早膳。”

　　她说完，深深看了众人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记住，夜间莫出门。”

　　她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

　　八个人站在院子里，一时无言。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消失了，宅子里亮起了灯笼。依旧是那种惨白罩子、血红灯光的灯笼，将整个院子映得鬼气森森。

　　“都听到了，”赵志刚率先打破沉默，“两人一组，先检查房间。十分钟后院子里集合交换情报。”

　　李薇薇点头：“同意。我和这位……”她看向厨娘打扮的中年妇女。

　　“孙、孙晓雨。”中年妇女小声说。

　　“我和孙姐一组。”李薇薇拉起孙晓雨的手，选了右边第一间房。

　　赵志刚看向王鹏和那个管家老头：“我们仨男的一组。你，”他看向黑衣男人，“一起？”

　　黑衣男人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我习惯一个人。”

　　赵志刚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带着王鹏和老头进了左边第一间。

　　剩下虞小葵，和那个丫鬟打扮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比虞小葵还小，顶多十六七岁，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怯生生地看了虞小葵一眼，小声说：“我、我叫小翠。”

　　“虞小葵。”虞小葵挤出一个笑容，“那我们一组？”

　　小翠用力点头。

　　两人选了右边最后一间房，挨着院墙。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雕花木床，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一张圆桌两把椅子。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也是喜字。

　　虞小葵第一时间去检查窗户。

　　木制的窗棂，糊着窗纸。她轻轻推了推，没推动——从外面闩上了。

　　“门呢？”她回头问。

　　小翠试了试门：“里面能开，但……”她拉开门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立刻关上，脸色发白，“外面天黑了，院子里……有好多人影。”

　　虞小葵心头一紧，凑到门缝边。

　　院子里，灯笼的红光下，果然有影子在晃动。

　　不是人的影子。

　　那些影子细长、扭曲，有时像树影，有时又像佝偻的人形。它们没有源头，就那么凭空在地面上游移，相互纠缠。

　　其中一道影子，停在了她们门前。

　　一动不动。

　　虞小葵屏住呼吸。

　　影子开始变化——它缓缓“站”了起来，从二维的平面，变成了一个立体的、薄薄的人形轮廓，贴在门板上。

　　然后，它开始敲门。

　　不是用手，而是用整个“身体”轻轻撞击门板。

　　咚 咚 咚

　　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小翠捂着嘴，眼泪哗啦啦往下掉。虞小葵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但她死死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影子的边缘……好清晰。像用极细的针管笔勾的线，没有晕染。现实中影子怎么可能……”

　　敲门声停了。

　　影子缓缓“滑”下门板，重新融回地面，游向别处。

　　虞小葵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它、它走了吗？”小翠颤抖着问。

　　“暂时。”虞小葵扶着桌子站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检查房间，快点。”

　　两人开始搜索。

　　床底下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衣柜里是几件旧式女装。梳妆台的抽屉里，有一些零碎的物件：断了齿的木梳、干涸的胭脂盒、几枚生锈的发簪。

　　虞小葵的目光，被胭脂盒吸引住了。

　　盒子是陶瓷的，白底绘着红梅。盖子打开着，里面的胭脂已经干结成暗红色的块状物。但吸引她的不是胭脂，而是盒盖内侧。

　　那里，用极细的笔，画着一幅小小的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旧式袄裙，站在一棵树下。画工稚嫩，但线条流畅，能看出作画者很用心。

　　画的右下角，有两个小字：小蝶。

　　“小蝶？”虞小葵低声念出来。

　　旁边的小翠突然“啊”了一声，脸色更白了。

　　“你认识？”虞小葵立刻看向她。

　　小翠嘴唇发抖，眼神躲闪：“不、不认识……”

　　“小翠，”虞小葵放下胭脂盒，认真地看着她，“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知道什么，告诉我，可能救我们的命。”

　　小翠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抽噎着，好半天才压低声音说：“小蝶……是柳小姐的妹妹。”

　　“柳小姐？新娘？”

　　小翠点头：“柳青青小姐，是镇上学堂先生的女儿。她有个妹妹，叫柳小蝶，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半年前，陈府来提亲，要娶柳小姐。但、但是……”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但是有人说，陈府最开始看上的，其实是柳小蝶。因为小蝶的生辰八字……更‘合适’。”

　　“合适什么？”

　　小翠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柳小姐答应了婚事，但提了一个条件……要陈府送小蝶去省城治病，永远不要回来。”

　　虞小葵的心脏重重一跳。

　　妹妹。送走。永远不要回来。

　　这和她之前看到的全家福空位、手腕淤痕，隐约能连成一条线。

　　“然后呢？”她追问。

　　“然后……柳小姐嫁进来了。”小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婚礼那天，小蝶没有来送嫁。柳小姐上轿前，一直回头看，眼睛都是红的。再后来……不到一个月，柳小姐就‘病逝’了。”

　　病逝。

　　虞小葵想起盖头下滴落的血。

　　“那小蝶呢？真的去省城了？”

　　小翠的眼神飘忽起来：“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粗使丫鬟，这些事都是听别人嚼舌根的……”

　　她明显在隐瞒什么。

　　虞小葵还想再问，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孙晓雨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门口。虞小葵拉开门——院子里的影子已经消失了，灯笼依旧红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