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滴落血色

老妇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拙劣的面具。她的目光从八人身上缓缓扫过，每个被看到的人都感觉皮肤上爬过一层冰冷的虫子。

　　“吉时将至，莫误了良辰。”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揉搓枯叶。

　　没有人动。

　　赵志刚最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老妇人。迷彩裤换成的粗布裤腿下，肌肉线条紧绷，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李薇薇理了理旗袍的领口，脸上迅速挂起得体的浅笑，紧随其后——仿佛她真是来参加宴席的阔太太。

　　其他人迟疑着跟上。

　　虞小葵落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麻花辫的发梢。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些红绸和灯笼上。

　　“绸子的质感不对……太新了，民国时期的织染技术做不出这种正红，会偏暗。”她在心里默念，“灯笼的光晕边缘有颗粒感，像掺了磷粉……”

　　“快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虞小葵吓了一跳，转头发现是那个黑衣男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几乎与她并行。

　　“哦、哦好。”她赶紧跟上。

　　穿过门厅，是一个四方天井。天井中央摆着一口青石水缸，水面漂浮着几片枯叶。本该映照天空的水面，此刻却倒映着廊下那些红灯笼，一片猩红。

　　老妇人领着他们绕过天井，走向正厅。

　　越是靠近，那甜腻的香气就越浓。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而是一种混合了脂粉、蜜糖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铁锈的气味。

　　正厅的门大敞着。

　　里面一片刺目的红。

　　红绸从梁上垂下，红烛在案上燃烧，红地毯铺满了整个地面。厅堂正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

　　照片是黑白的，但被后期手工上色。坐在太师椅上的是一对中年夫妇，面容严肃；站在他们身后的年轻男人应该就是新郎陈文远，眉眼俊朗，嘴角却抿得有些紧。他身旁的位置——

　　是空的。

　　一个明显属于女性的位置，被精心留出来，却没有人在那里。

　　虞小葵的呼吸滞了滞。

　　她的职业病又发作了。那空位周围的色彩过渡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原本就设计好那里不该有人。但空位边缘的椅子扶手，却有一点点颜色磨损的痕迹——仿佛曾经有人坐在那里，长久地、反复地摩挲过那个位置。

　　“诸位请入座。”老妇人指向厅堂两侧的八张椅子。

　　每张椅子前都有一张小几，上面摆着盖碗茶和一碟糕点。糕点做成桃花的形状，粉嫩可爱。

　　没有人敢坐。

　　老妇人的笑容一点点沉下去，嘴角那诡异的弧度却没有改变：“客人……不坐？”

　　厅堂里的温度骤然降低。红烛的火苗开始不规则地跳动，在地面、墙壁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坐。”赵志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率先在左边第一张椅子坐下。

　　李薇薇选了右边第一张，与赵志刚相对。其他人战战兢兢地各自落座。虞小葵坐在左边最末，黑衣男人坐在右边最末，两人隔着厅堂遥遥相对。

　　老妇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又鲜活起来：“吉时到——”

　　她拖长了声音。

　　外面突然响起了唢呐声。

　　凄厉、尖锐、喜气洋洋，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悲怆。调子是《百鸟朝凤》，本该欢快，此刻吹奏得却像是百鸟哀鸣。

　　伴随着唢呐声，一个穿着新郎喜服的男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陈文远。

　　照片上的人活生生走出来，比照片上更加俊朗，却也更加……僵硬。他的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眼神却是空的，视线扫过众人时，没有任何焦点。

　　他走到厅堂正前方，转身，面对大门。

　　唢呐声忽然拔高，然后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大门。

　　两扇厚重的木门，在没有任何人推动的情况下，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是昏暗的天井，空无一人。

　　但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走”进来。

　　首先出现的，是一双红色绣花鞋。鞋尖上缀着珍珠，每一步都轻得没有声音。然后是鲜红的嫁衣裙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牡丹。再往上，是握着红绸的手，指甲涂着蔻丹，皮肤却白得不正常。

　　最后，是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她由两个同样穿着红衣的丫鬟“搀扶”着，但实际上，她的脚根本没有沾地——她是飘进来的。

　　虞小葵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见了。

　　在嫁衣的袖口边缘，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紧紧勒过。

　　新娘在陈文远身边站定。陈文远接过红绸的另一端，两人并肩而立。

　　老妇人高喊：“一拜天地——”

　　新郎新娘转向大门，缓缓下拜。

　　就在他们弯腰的瞬间，虞小葵看见，新娘红盖头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

　　一滴，两滴。

　　落在红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不是泪。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