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灰岩营地翻过西边那道低矮的山脊,大约走了四十分钟。
山脊不高,但坡面上全是碎石和裸露的石灰岩,不好走。芬妮两次脚底打滑,莫里斯在前面拽了她一把。陈良走在最前面,原身的经验让他在这种地形上不说如鱼得水——至少不会踩滑,脚踩在哪块石头上稳而不滑的眼力还是有的
翻过山脊之后,地形骤然变了。
碎石和石灰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腐殖质层和密集的阔叶林。镇西树林的内围——和前天去哥布林巢穴时经过的那片浅林不同,这里的树木更高大、更粗壮,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近乎连续的绿色穹顶,只有零星的阳光能穿透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和某种不知名的花朵的甜腻香气。
地面上的落叶层厚达脚踝。
陈良放慢了脚步,蹲下来,用手拨开了面前一片厚厚的落叶。
下面的土壤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圆形,直径大约六寸,边缘有泥土被压实后形成的微小隆起。这是一个蹄印——但不是马蹄或牛蹄那种完整的半月形,而是偶蹄类动物特有的分瓣蹄印,两个瓣之间有明显的分隔。
巨角鹿。
蹄印的深度和大小让陈良迅速在脑中做了一个估算:一头体重在三百公斤以上的大型偶蹄类,步幅约一米二。蹄印的新鲜程度——边缘的泥土还保持着相对清晰的轮廓,没有被风化或雨水冲刷模糊——大约十到十五个小时前留下的。也就是昨天晚上到前半夜之间。
"这里。"他指着蹄印让莫里斯和芬妮看了一眼,然后沿着蹄印的方向往前搜索。
蹄印的方向是朝西南——朝向更深的林区。每隔一米二左右就有一个,排列得相当均匀,没有急停或转向的痕迹。巨角鹿在经过这里的时候是在平静地行走,没有受到惊扰。
陈良又找到了另外两种痕迹:
第一种是树皮上的角磨痕迹。在蹄印路线两侧的几棵树干上,大约两米到两米半高的位置,有平行的浅槽——鹿角的尖端在树干上刮过留下的。槽的宽度和深度一致,说明鹿角的质地非常坚硬——这不奇怪,巨角鹿是魔物,它的角比普通鹿角致密得多,有些冒险者把巨角鹿的角作为短矛的替代品使用。
第二种是粪便。在一棵大橡树的根部,他发现了一堆半干的深褐色粪球——偶蹄类动物的典型排泄物,但每个粪球的直径比普通鹿粪大两到三倍。粪便的干燥程度和蹄印的新鲜程度大致吻合。
[介质收集成功,可使用猎手标记]
介质已经足够使用猎手印记,可目前即使用了也效果不大,先保留。
"它昨天傍晚从东北方向过来,沿着这条路线走过去。没有折返。"陈良站起身来,抹了抹手上的泥,"这说明它有一条固定的觅食路线——从东北走到西南,可能是去某个水源点饮水。"
"你怎么知道是去饮水的?"莫里斯问。
"粪便干燥,说明它在排泄的时候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喝水了。中大型偶蹄类的饮水频率大约每半天到一天一次。如果它昨天晚上经过这里还没喝过水,那它的目的地大概率是水源——而这片林子里最近的溪流在西南方向。"
莫里斯看了芬妮一眼。芬妮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带着一种"还行,这个人确实有真本事"的认可。
"那我们追过去?"莫里斯说。
"不追。"陈良摇头,"追过去没用。巨角鹿的速度比我们快得多,惊动了它就追不上了,而且这很危险,我们在它的必经之路上设陷阱,等它今天中午再次经过的时候触发。"
"等到中午?"莫里斯皱了皱眉
"猎杀本来就不是一件快活。"陈良看着巨角鹿留下的踪迹。
作为猎人的工作有百分之八十是等待。格伦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让原身明白了这个道理
陈良选了一个地点——蹄印路线上的一段微微下坡的林道,两侧各有一棵大树,林道宽度不到三米。巨角鹿的角跨超过两米,在这个宽度的林道上它几乎没有横向躲避的空间。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来设置陷阱。
首先是落坑。他用猎刀在林道正中挖了一个长一米、宽半米、深半米的浅坑。林地的土壤松软,挖起来不算费力。坑底他削了六根手腕粗的尖木桩,插在坑里,尖端斜向上方——不指望能刺穿巨角鹿的蹄掌,但至少能扎伤它的腿部,让它疼痛和失去平衡。坑口用细树枝搭成横梁,上面覆盖一层薄薄的落叶,伪装成正常的地面。
然后是绊索。在落坑前方五步远的位置,他用从背包里取出的一截麻绳系在两侧的树干上,绳子离地面大约一掌高。
最后是引导线,他在落坑后方三步的位置又挖了一条浅浅的沟,沟里撒了一层木屑和碎松叶——这是为了在巨角鹿踩中落坑之后限制它后退的路线。挣扎中的大型动物会本能地后退,如果后退的路线上有不平整的地面,它会进一步失去平衡。
"你们两个在这边和那边。"陈良指了指林道两侧的两棵大树,树干足够粗,能完全隐藏一个成年人的身形。"鹿踩中陷阱之后,它会摔倒或者至少失去平衡。莫里斯你从左边上,目标是它的后腿——砍断它的后腿腱子就行了,它就跑不掉了。芬妮——"
"射眼睛。"芬妮简短地说。
陈良看了她一眼。"能命中?"
"十五米内,静止目标或者挣扎中的大目标,能试。"
"不用一定命中。你的箭射在它脸上就行,让它分心。最后——"陈良顿了一下,"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最后一击我来。"
莫里斯和芬妮没有问为什么,有个奇怪的癖好放在底层冒险者里面是正常的。
然后是等待。
漫长的、安静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等待。
三个人分散在各自的位置上,背靠树干,一动不动。陈良在落坑右侧五步远的大树后面,铁剑横在膝盖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林中的光线从阴喑变得柔和,再从柔和变得明亮。直到太阳越到了头顶,树冠的阴影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张巨大的日晷。
中午大概十一二点,也就是他们等待了将近三四个小时的时候——陈良预估着时间使用了猎手印记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陈良便感受到了,那股极细的意念丝线从他的额头飘出去,无声无息地触碰到了巨角鹿的身体——"咬"住了。
一瞬间,他的第六感中多出了一个巨大的、温热的、充满力量的生命体的感知——它的位置、移动速度、大致的体表温度分布。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它心脏跳动的节律——缓慢而有力,大约每分钟四十次。
“来了!”陈良发声提醒。
俩人一愣,但还是听话的警惕起来
很快,他们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
是呼吸声。
很近,可能在几十步左右。深沉的、有力的、带着明显鼻腔共鸣的呼吸声——像是一台巨大的风箱在缓慢地运作。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轻微的喷嚏般的"嗤"声——那是鹿科动物在行走时用鼻腔过滤空气中的气味信息。
它来了。
陈良的右手慢慢地握紧了剑柄。他没有动身体——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可能惊动目标。他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声音上,等待它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
从林道远端的阴影中,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走了出来。
公会报告说巨角鹿的肩高约一米八——这个数字在文字上读过去不会有太大的冲击。但当一头活的、真实的巨角鹿走进你的视野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完全不是文字能传达的。
它的肩膀几乎和陈良站直时的眼睛一样高。深棕色的皮毛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肌肉在皮毛下面随着每一步的迈出而隆起、流动。它的脖子粗壮到不合理的程度,承载着头顶那对令人望而生畏的巨角——
角跨确实超过了两米。
两只主角从头顶向两侧展开,每只角上分出至少五个尖利的分叉,尖端在空气中微微颤动。角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角质,质地看起来比铁还硬。阳光透过树冠在鹿角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些分叉看起来像是一排排竖起的长矛。
这头巨角鹿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大而明亮,瞳孔呈水平方向的椭圆形。它在行走的时候不断地转动眼球扫视周围的环境,偶尔低下头嗅一嗅地面——标准的大型草食动物的警戒行为。
巨角鹿走到了绊索前方两步的位置。它停了一下——陈良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它低头嗅了嗅地面。
它闻到了什么吗?
陈良在设置陷阱的时候特意用落叶和泥土掩盖了人的气味。但巨角鹿是二到三级的魔物,它的嗅觉远超普通鹿——
它又抬起头来了。没有异常反应。它只是在做例行的气味检查——所有经过这段路线的大型草食动物都会这么做。
然后它继续走了。
前蹄迈出。越过绊索上方——
——不,没有越过。
麻绳绊住了它的右前蹄。
绊索的效果不是把它绊倒——一头三百公斤重的巨角鹿不可能被一根麻绳绊倒。但绊索让它的右前蹄在落地时偏离了正常位置大约三寸——向前多迈了三寸。
这三寸让它的下一步——左前蹄——正好落在了落坑的伪装层上。
薄薄的树枝和落叶在三百公斤的重量下瞬间坍塌。
巨角鹿的左前腿一下子陷了进去。尖木桩刺穿了蹄掌周围的软组织——没有刺得很深,巨角鹿的蹄掌角质层比普通鹿厚得多,但至少两根木桩扎进了掌缘的皮肤,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从巨角鹿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个声音不像任何他听过的鹿叫——更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和一匹受惊的战马的混合体。低沉、炸裂、充满了痛苦和狂暴。
巨角鹿的身体因为左前腿的突然失衡而剧烈倾斜,肩膀向左下方栽了下去。但它的体型和力量让它没有完全摔倒——它用右前腿撑住了身体,三条腿支撑着三百公斤的体重,左前腿在坑里疯狂地挣扎,把坑沿的泥土踢得四处飞溅。
"现在!"陈良吼了一声。
莫里斯从左侧的大树后面冲了出来。他的长剑已经举过头顶——不是刺击,而是一个全力的下劈。目标是巨角鹿的左后腿膝关节。
剑刃砍在了关节的侧面——厚实的皮肤和肌腱挡住了大部分力量,但长剑还是切开了一条深深的伤口,鲜血喷溅在莫里斯的皮甲上。巨角鹿的左后腿猛地一软——不是完全断了,但腱子被割伤了一部分,支撑力骤然下降。
四条腿,两条受伤。
巨角鹿在极度的痛苦和愤怒中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它不是后退,不是挣扎——而是**冲锋**。
左前腿从坑里猛地拔了出来——尖木桩在它的蹄掌上留下了几个血洞,但这种程度的伤害不足以阻止一头狂暴的二到三级魔物。它拖着受伤的左后腿,用两条完好的右侧腿为主要发力点,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