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中年·消融

我四十二岁，侵蚀进入了深水区。

外人眼里，我一切正常。结婚、生子、工作稳定、身材微胖、发际线后移、记忆力下降——标准的中年男人。所有人都对我说：“老了嘛，都这样。”“记性差是正常的。”“别熬夜，身体扛不住。”

他们说得无比真诚。只有我知道：我不是老去，我是在被消融。

遗忘不再是忘记钥匙、忘记密码、忘记会议时间。而是遗忘底层存在。

我忘记了儿子的名字。不是记不清字，是名字与他之间的联系被剪断了。我看着他的脸，知道他是我的孩子，知道我应该爱他，可我不再能唤出任何一个属于他的代号。所有音节到了嘴边，都会碎成虚无。

我忘记了妻子的声音。她说话时，我能听见声波震动，能理解语义，可那声音不再属于“她”。它只是一段空气振动，与风声、雨声、汽车鸣笛声没有任何区别。

我开始失去“时间顺序”。上一秒我在厨房做饭，下一秒已经坐在沙发上。上一秒我在公司上班，下一秒已经躺在床上。中间没有过程，没有空白，没有违和。现实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一帧，然后无缝衔接。世界依旧完美，只有我，感知到了被剪掉的部分——那是一片不可名状的虚无。

我的身体开始出现“规则性病变”。不是疾病。是存在稀薄化。

手指偶尔会变得透明，不是物理透光，是指尖的现实浓度降低。触碰物体时，会有一瞬间穿过去，然后立刻恢复正常。快到没有人看见，除了我自己。关节不再酸痛，那不是健康，是痛觉的概念被彻底收回。我受伤、流血、磕碰，身体会做出应激反应，可我不再理解“疼”是什么。它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信号。

我照镜子，已经不再认识镜中人。它有我的脸、我的皱纹、我的身材，可它不是我。它是规则为我维持的人类外形。一旦我离开镜子，我的轮廓就会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墨滴，缓缓散开，又在规则的拉扯下，强行聚回人形。

我不敢靠近家人。我害怕规则的侵蚀会蔓延到他们身上。我更害怕，他们某一天会突然发现——我不是他们的丈夫、父亲、同事、朋友。我只是一个被暂时放在人类躯壳里的错误。

夜晚，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在场。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边界。它比房间大，比城市大，比星球大，比宇宙大。它不看我，不注视我，不关注我。它只是在。像一张无限大的白纸，而我是上面一个多余的墨点。它正用最温柔、最冷静、最不可违抗的方式，一点一点，把我擦回空白。

这就是规则：不可名状，不可形容，不可触碰，不可染指，不可违背。人类的一切道德、情感、逻辑、生命，在它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尘埃至少还能被看见。

我试图反抗。我写日记，用最用力的笔迹，刻下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记忆。可第二天清晨，所有字迹都会消失。纸张洁白如新，仿佛我从未活过。我录音频，录下我的恐惧、我的发现、我的呐喊。回放时，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不是噪音，不是电流声，是声音被规则修正后的空无。

我终于认命。反抗毫无意义。因为规则不需要打败你，它只需要慢慢修正你。

中年的我，终于理解：衰老是人类给自己的谎言。我们以为自己在变老，其实是在被世界悄悄删除。

规则依旧匀速运行。我的存在，越来越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