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二岁，所有人都叫我老人。

我头发全白，脊背弯曲，行动迟缓，口齿不清，记忆混乱。医生说：器官衰退，大脑萎缩，自然老化。亲人说：高寿了，安享晚年。陌生人说：人老了，都这样。

他们全都错了。

我不是老了。我快要被擦完了。

我的意识已经溶解了百分之九十。我不再能思考复杂的问题，不再能分辨昼夜，不再能理解生死。不是痴呆，是思考的权限被规则收回。我只剩下最基础的生物本能：呼吸、吞咽、睁眼、闭眼。连“我害怕”这个念头，都变得无比稀薄，像风中的残烛。

我已经忘记了“我是谁”。不是忘记名字，不是忘记身份，是自我意识彻底消失。我不再知道“我”这个字的意义。我只是一个还在维持人形的物体，被规则固定在轮椅上，固定在房间里，固定在现实的角落。

我的身体不再是肉体。它是规则编织的临时容器。皮肤轻轻一碰，就会泛起一片无法形容的涟漪，不是淤青，不是红肿，是现实结构的波动。血液不再流动，只是维持着“人类应该有血液”的假象。心脏不再跳动，只是按照规则，周期性地模拟震动。

我看不见世界了。不是失明，是视觉被修正为空白。我眼前只有一片均匀的、不可描述的灰，那灰覆盖一切，吞噬一切，却不影响我做出“看”的动作。我听不见声音了。不是失聪，是听觉被归为虚无。我耳边永远安静，却能按照规则，做出“听见”的反应。

家人围在我身边，哭泣、说话、抚摸我的手。我能做出流泪、点头、微动手指的反应。可我不再理解他们是谁。不再理解哭泣是什么。不再理解爱、亲情、温暖、离别。一切都是规则下达的指令，我只是被动执行。

我唯一还能感知到的，只有规则本身。

它无处不在，渗透每一个原子，每一段时空，每一层因果。它运行无声，秩序绝对，冷漠到极致，完美到恐怖。它不创造，不毁灭，不审判，不救赎。它只做一件事：把错误，还原为无。

而我，就是那个错误。

我年轻时的错位，中年时的消融，老年时的归寂，全是它的工作过程。没有恶意，没有喜怒，没有目的。就像人擦掉桌上的灰尘，不是恨灰尘，只是桌面需要保持干净。

死亡临近的那一天，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幻觉，没有天堂地狱。我坐在轮椅上，呼吸慢慢变缓。外人看来，是寿终正寝，安详离世。只有我［那一点点残存的、即将消失的意识］知道：擦拭完成了。

我的轮廓彻底散开。我的存在彻底归零。我的记忆、意识、情感、肉体，全部被收回规则深处，变成一片绝对的无。没有尸体的意义。没有死亡的意义。没有生命的意义。

我从来没有活过。我只是一段短暂的、不该出现的异常。现在，异常被修正。世界重新完美。

规则完成了它的工作。安静，冷漠，绝对。

老年的我，最终归于寂寂。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

第三章：老年·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