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二岁,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不对劲。
不是幻觉,不是精神问题,是坐标错位。
那天我走在放学回出租屋的路上,脚下的地砖突然失去了“连续”的意义。前一块与后一块之间,不再是距离,而是一片无法描述的空。我没有绊倒,没有摔倒,甚至脚步依旧平稳,可我清晰地感知到——我的身体穿过了一段不该存在的间隙。
那间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绝对不属于人类宇宙的秩序。
我站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立。
周围的人照常行走、说笑、刷手机,没有人察觉任何异常。他们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世界本就完美无缺。只有我,像一块被放错位置的拼图,突兀、扎眼、随时会被剔除。
我开始观察。
我发现,每天凌晨三点十二分,窗外的月光会停顿一息。不是云层遮挡,不是光线变暗,是月光这个概念,短暂地消失了。一息之后,它重新出现,仿佛从未离开。没有人注意,包括熬夜的人、失眠的人、值班的人。只有我,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现实断层。
我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永远比现实慢一个念头。我想抬手,它先抬。我想转头,它先转。不是预知,是它在替我完成“人类应该有的动作”。一旦我盯着它超过七秒,喉咙深处就会泛起一种非痛非痒的溶解感——像是我的存在,正在被轻轻掀开一层皮。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一说出口,词语就会在舌尖融化,变成一段没有意义的气流。我写下的文字,会在十分钟后自动消失,不是被擦掉,是从未存在过。我拍下的照片,回放时只有一片均匀的灰,那灰色无法形容,既不是黑也不是白,更不是任何一种颜色,它是视觉被规则修正后的空白。
我把这一切归为压力、焦虑、青年期的迷茫。我骗自己:所有人都会经历一段精神恍惚的时光,只是我比较敏感。
可侵蚀从未停止。
它安静、匀速、毫无情绪,像钟表的指针,一步一步,不可逆。
我开始丢失底层认知。第一天,我忘记“喜欢”是什么感觉。面对喜欢的女生,我能做出心跳、紧张、脸红的反应,可我不再理解那情绪的意义。它只是一组生理指令,一段无意义的代码。第二天,我忘记“愤怒”的逻辑。被人冒犯、插队、嘲讽,我不再生气,不是宽容,是愤怒这个选项,从我的精神库里被删除了。第三天,我忘记“左右”的定义。不是分不清方向,是左右这两个概念,失去了存在的必要。世界不再以我为中心,我只是一个被放置在地面上的物体,没有前后,没有方位,没有坐标。
我开始害怕安静。因为一静下来,就能听见一种声音。不是耳鸣,不是风声,不是心跳。是世界在擦拭。极轻、极柔、极有耐心,像擦掉一块不小心落在完美画布上的尘埃。
而我,就是那块尘埃。
我查阅所有资料:精神病学、物理学、神秘学、宇宙学。所有解释都苍白无力。因为问题不出在我身上,而出在现实本身。有一套规则,在我看不见、摸不着、理解不了的维度运行。它不恨我,不爱我,不在意我。它只是发现我出现了错位,于是开始修正。
青年时代的我,以为恐惧是尖叫、是追逐、是狰狞的面孔。直到那时我才明白:真正的恐怖,是你明明在腐烂,却只能告诉自己,这是成长。
规则不动声色。它继续擦拭。我继续假装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