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城市下了一场和当年很像的雪。
许怀彻大学毕业,留在了南方一座很少下雪的城市,做了一份不用和人过多打交道的工作。他依旧话少、安静、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在深夜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身边偶尔有人示好,都被他温和又坚决地拒在门外。
他不是不想爱,是不敢了。
心里那一小块地方,在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就已经被彻底封死,再也住不进别人。
某个普通的傍晚,他去超市买东西,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
广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调子温柔,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怅然。
走到零食区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货架上,摆着一排包装几乎没变的橘子硬糖。
许怀彻盯着那层橙黄色的糖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麻烦让一下”。
他回过神,下意识侧身让路。
抬眼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面前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穿着深色大衣,轮廓比少年时更锋利,眉眼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桃花眼少了桀骜,多了几分被生活磨平的沉静,只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同样僵在了原地。
是温炎清。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突然被拉回十几年前的教室。
铃声、梧桐叶、草稿纸、最后一排的阳光、伞下的呼吸……
所有被深埋的记忆,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隔着一整个无法回头的青春。
没有惊呼,没有拥抱,没有激动。
只有一片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温炎清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嘴唇张了张,似乎想叫出那个在心底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最终,却只吐出一句客气又陌生的:
“好久不见。”
许怀彻的指尖微微发颤,攥紧了购物车的把手。
他微微点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旧同学:
“好久不见。”
没有质问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没有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没有说我想你。
没有说我还记着你。
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全都被岁月磨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好久不见”。
温炎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地看。
看他不再苍白的脸色,看他沉稳安静的眼神,看他身上早已褪去脆弱、却依旧带着疏离的气质。
他很好。
好像……不需要他了。
温炎清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带着一点释然,一点心酸,一点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嗯。”许怀彻点头,“你也是。”
客套得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旁边的顾客来来往往,雪花落在窗外,融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像他们那段无疾而终的心动,干净,短暂,不留痕迹。
“我还有事,先走了。”温炎清先开口,语气自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好。”许怀彻微微侧身,“路上小心。”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没有要联系方式。
他们都懂。
有些人,遇见一次,就够了。
有些故事,没有结局,才是最好的结局。
温炎清转身,一步步走远。
没有回头。
许怀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低下头。
他拿起一颗橘子硬糖,放进购物车里。
就像当年,少年笨拙又认真地,把糖放在他的课本上一样。
结账出门,雪还在下。
许怀彻站在路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还是当年的味道,却涩得眼眶微微发热。
他没有哭。
只是安静地站在雪夜里,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雪夜。
有个少年撑着伞,把大半的伞面倾向他,认真地对他说:
“我陪你。”
“我不会走。”
后来他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余地。
不是不爱。
是太爱了。
爱到不敢再靠近,爱到只能用离开,来护他一世安稳。
许怀彻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场终于落幕的梦。
他终于彻底明白。
那场始于课桌、终于风雪的相遇,
那段小心翼翼、不敢声张的心动,
那张画满横线、又被温柔填满、最后归于荒芜的草稿纸,
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他们是彼此黑暗里唯一的光,
却注定,不能一起走到天亮。
后来他见过很多次雪,吃过很多种糖,
走过很多条无人的街,
却再也没有遇到过一个人,
会为他挡一次风,
陪他站一次天台,
把他小心翼翼地,藏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人间岁岁年年,雪落又融。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了很久。
夹满梧桐叶的课本早已泛黄。
橘子糖的甜,也慢慢淡在了岁月里。
没有人再记得,
曾经有两个孤独的少年,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认真地、笨拙地、拼尽全力地,
爱过对方一次。
安静,克制,干净,绝望。
不留文字,
不留承诺,
不留结局。
只留下,
漫长余生里,
每一次下雪,
每一颗橘子糖,
每一片梧桐叶落时,
心底那一道,
轻轻的、
永远不会愈合的,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