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炎清转学走的第三周,连最后一点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
他用过的桌椅被重新摆放,抽屉里残留的半块橡皮被值日生扔掉,走廊里再也没有人会在看见许怀彻时,下意识顿一下脚步。
班里渐渐忘了,曾经有两个格格不入的人,在最后一排,撑起过一小片只属于彼此的安静天地。
只有许怀彻还记得。
他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永远放在桌角,视线习惯性落向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只是现在,身边再也不会突然撞来一道戾气,再也不会有不耐烦的“喂”,再也不会有一颗悄悄推过来的橘子糖。
课桌宽敞得过分,空旷得让人心慌。
他把那本夹满梧桐叶的课本,锁进了书包最内层。
偶尔在深夜无人时拿出来,一片一片翻过,指尖轻轻蹭过那片画着星星的叶子。
没有哭,没有声嘶力竭,只是心口那块地方,空得发疼。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从未拥有。
是拥有过,再全部拿走。
是你明明照亮过我,却又亲手把我推回黑暗里,还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许怀彻依旧是第一。
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他,语气欣慰,说他及时调整状态,没有被影响。
没有人看见,许怀彻放在桌下的手指,一点点蜷紧。
他没有被影响。
只是再也不会笑了。
再也不会在听见脚步声时,下意识抬头。
再也不会在雪落时,心里悄悄软一下。
午休,他照旧趴在桌上。
阳光落在他背上,却再也没有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盖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见熟悉的、略有些暴躁的声音在耳边说:
“别睡这儿,会着凉。”
许怀彻猛地睁开眼。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页轻轻晃动。
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
原来是梦。
他缓缓坐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冬天彻底过去的时候,梧桐抽出了新芽。
嫩绿的叶子一片片长出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怀彻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很粗糙,邮票贴得歪歪扭扭,字迹硬朗又潦草,一看就不是女生的秀气字体。
他捏着信封,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别总吃青菜,别总熬夜,别再一个人扛着。”
没有落款,没有问候,没有“我想你”,没有“对不起”。
可许怀彻一眼就认出,那是温炎清的字。
他攥着那张纸,站在走廊尽头,很久很久。
风把他的额发吹到眼前,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他没有回信。
也不能回信。
他们都很清楚,一旦回头,就是重蹈覆辙。
一旦靠近,就是万劫不复。
最好的结局,是从此山水不相逢。
是放过彼此。
高考结束那天,校园里一片喧闹。
毕业生们笑着、闹着、抱着、哭着,把书本扔向天空,宣告青春落幕。
许怀彻一个人,慢慢走到天台。
就是那个曾经有人陪他一起吹风,一起看落日,轻轻对他说“我陪你”的天台。
铁门推开,风扑面而来。
栏杆上还留着淡淡的、早已褪色的痕迹。
他站在当年的位置,望向楼下。
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却再也没有一个穿着校服、桀骜又温柔的身影,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许怀彻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早已变硬的橘子糖。
是当年温炎清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糖纸被剥开,甜味依旧,却涩得喉咙发紧。
他轻轻将糖放进嘴里,闭上眼。
耳边好像又响起少年低沉又认真的声音:
“我不怕你。”
“我陪你。”
“我不会走。”
一句一句,清晰得像在昨天。
风穿过天台,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那段短暂又惊艳的时光。
他们相遇在深秋,相伴过寒冬,分别在初春。
没有告白,没有拥抱,没有结局。
只有一段无人知晓的心动,和一场注定荒芜的相遇。
原来有些光,注定只能照亮一段路。
原来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
原来从一开始,那张画满横线的草稿纸,
写的就不是希望。
而是一句藏在最深处、从未说出口的话: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也最遗憾的事。
许怀彻缓缓睁开眼,望向远处湛蓝的天空。
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沉寂的平静。
青春散场,夏日到来,梧桐叶长得茂盛。
一切都在往前走,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是他知道。
从此以后,
人间再无温炎清,
为他挡风雨,
为他暖寒冬,
为他做那束,不敢声张,却独一无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