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回来之后,最后一排的空气,就彻底冻住了。
许怀彻不再把错题本推过去,不再帮温炎清挡阳光,不再在他被老师刁难时,悄悄递过一张纸条。他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挪回窗边,胳膊、书本、视线,都牢牢守着自己那半张桌子,像重新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温炎清没闹,没吵,没再故意撞桌子吸引他注意。
他只是每天依旧早早来教室,把热牛奶放在桌角,可那杯牛奶,常常凉到最后,都没被碰过。
他不再把梧桐叶夹进他的课本,不再剥好鸡蛋递过去,不再在风大的时候,把外套轻轻盖在他肩上。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每一次靠近,都会给许怀彻带来更多麻烦,更多纸条,更多背后的指指点点。
班里的人渐渐看出不对劲。
之前起哄的、看热闹的、暗中告状的,都安静了下来,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
两个原本靠得越来越近的人,忽然退回到比最初更远的地方,冷淡、疏离,像从不认识。
许怀彻上课依旧认真,只是笔尖落下时,常常会顿住。
他会控制不住地,往旁边瞥一眼。
温炎清不再听课,不再睡觉,只是长久地望着窗外,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本被冷落的错题本,指腹磨得发红。
他眼底的桀骜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得吓人的安静。
某天午休,教室里没人。
温炎清终于忍不住,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一定要这样吗?”
许怀彻的笔尖狠狠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头,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本来就不该坐在一起。”
“你好好学习,我不打扰你。”
温炎清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我不需要你这样。”他压低声音,克制着发抖,“我只要你像以前一样。”
许怀彻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软意,没有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心动,只剩下一片结了冰的寂冷。
“以前是我错了。”
他说得很轻,每一个字都像一片碎冰,扎进温炎清的心脏里。
“我不该对你好,不该跟你走近,不该……给你添麻烦。”
温炎清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盯着许怀彻,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红得吓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骂,不能逼,不能拉。
他一碰,这个人就可能碎得更彻底。
最终,他只是狠狠攥紧拳头,转身冲出了教室。
门被甩上的那一刻,许怀彻垂在桌下的手指,终于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看见,那块被捂化的冰,又重新冻了起来,还结了更深的霜。
几天后,班主任再次走进教室。
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座位表。
“考虑到部分同学学习状态受影响,”他目光淡淡扫过最后一排,“重新调位。”
所有人都看向温炎清和许怀彻。
空气静得可怕。
温炎清猛地抬头,眼神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与不甘,他死死盯着班主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几乎要咬出血。
许怀彻却异常平静。
他低着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班主任念名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最后一点希望:
“温炎清,调到第三组第一排。”
“许怀彻,留在原位。”
分开了。
彻底分开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温炎清坐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死死钉在许怀彻身上。
少年依旧垂着眼,侧脸冷淡,仿佛被拆开的不是他和他。
直到班主任再次皱眉催促,温炎清才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书包,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经过最后一排时,他脚步顿了顿,视线落在许怀彻微微发白的指尖。
许怀彻没有看他。
温炎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书包带,一步步走到了前排。
从那以后,他一抬头,看见的是黑板;
一回头,看见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再也看不到那个靠窗的、安静的身影。
许怀彻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他最初的安全区。
只是现在,这里变得比以前更空,更冷,更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梧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无力抓住什么的手。
放学时,温炎清没有再等他。
许怀彻一个人收拾好书包,一个人走出教室,一个人走到公交站。
口袋里还装着很久以前温炎清给的橘子糖,糖早就硬了,甜得发苦。
雪又开始下了。
和初雪那天一样小,一样轻,一样安静。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撑着伞,把大半的伞面倾向他。
没有人再对他说,我陪你。
没有人再在雪夜里,认真又局促地问他:
我可以一直陪你吗?
公交车驶来,灯光划破雪幕。
许怀彻上车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空无一人的站台,只有雪在静静落下。
他终于承认。
那段靠近,那段温柔,那颗慢慢融化的心,
真的像雪一样。
来时惊艳,去时无声。
再干净,再温柔,也留不住。
回到家,他从书包最深处,拿出一本厚厚的课本。
里面夹满了梧桐叶,一片又一片,平整、干燥,被保存得完好无损。
最中间那一片,画着一颗小小的铅笔星星。
许怀彻指尖轻轻拂过叶片,很久很久,一滴冰凉的眼泪,无声落在叶脉上,迅速晕开。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原来最疼的不是孤独。
是见过光之后,再被打回无边的黑暗。
几天后,温炎清转学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没有任何消息。
就像他突然闯进许怀彻的生活一样,又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人说,是他家里强行办的手续。
有人说,是他自己受不了这里的眼光。
只有许怀彻知道。
他是为了不打扰。
是为了放过他。
是为了守住他最后一点安稳。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永远空了下来。
许怀彻依旧每天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从冬天,等到春天。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为他带一杯热牛奶。
再也没有人,会悄悄给他塞一片梧桐叶。
再也没有人,会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身前。
再也没有人,会笨拙又认真地说:
我不怕你,我陪你。
那张曾经画满凌乱横线的草稿纸,
后来被温柔填满,
最后,被现实撕成了碎片。
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他们相遇过,靠近过,心动过,
在彼此最孤独黑暗的时光里,做过对方唯一的光。
只是那束光,太亮,太脆弱,
还没等到真正说出口的喜欢,
就被现实吹灭,归于荒芜。
后来的后来,许怀彻成绩依旧拔尖,依旧安静,依旧孤僻。
所有人都以为他从来没变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那么一段短暂的时光,
他曾经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曾经被人认认真真地守护过,
曾经,也暖过。
只是那段温暖,
太短,
太轻,
太像一场一触即碎的梦。
梦醒了,
就只剩下,
无边无际的,
漫长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