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清晨,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许怀彻走进教室时,呼吸都带着微凉的白气。他习惯性看向最后一排,温炎清已经在了,桌上除了热牛奶,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用雪重新捏过的小团子,被放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尽量让它化得慢一点。
看见他进来,温炎清的目光先软了一瞬,又立刻装作漫不经心。
“坐。”
许怀彻轻轻点头,安静坐下。指尖碰到牛奶杯的温度,一路暖到心口。他没去碰那团雪,却目光轻轻落了好几次,像在珍惜一件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温炎清余光全都看在眼里,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早自习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许怀彻在给温炎清写错题,字迹清瘦工整,每一步都拆得极细。温炎清没像以前那样走神,真的在低头看,只是看着看着,视线就从题目,飘到了对方垂落的睫毛上。
风从窗缝钻进来,许怀彻轻轻瑟缩了一下。
温炎清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半寸,用身体挡住那点冷风。
没有触碰,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藏着全部的在意。
许怀彻笔尖一顿,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
他们之间,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声的靠近。
克制,干净,不敢声张,却又寸步不离。
上午的课过半,班主任忽然走进教室,脸色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严肃。
“叫到名字的,来办公室一趟。”
他念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温炎清。
一个是许怀彻。
两人同时一僵。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道好奇又不安的目光飘了过来。温炎清下意识皱起眉,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许怀彻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怕,我在。”
许怀彻抬头,撞进他带着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慌乱,莫名安定了几分。
办公室里,气氛沉闷。
班主任坐在椅子上,推过来两张成绩单,又推过来几张匿名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刺眼:
“他们俩天天坐一起,影响学习。”
“温炎清带坏许怀彻。”
“两个怪人凑一块儿,看着不舒服。”
温炎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紧拳头,刚要开口,许怀彻却先一步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是我要跟他坐的。”
“不影响学习。我会帮他。”
温炎清猛地看向他。
少年身形单薄,站在自己身前,明明在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像在护着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班主任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不是反对你们互帮互助。”他看向两人,语气复杂,“但你们要清楚,你们这样……太扎眼。”
“家里那边,我已经接到过电话了。”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两人心里。
温炎清的脸色彻底冷了。
他太清楚“家里”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永远的指责,永远的失望,永远的“你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
许怀彻的指尖也微微泛白。
他比谁都怕被关注,怕被评判,怕被拖回那个无人在意、只剩冷眼的世界。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很静。
两人并肩走着,却谁都没有说话。
刚才在办公室里并肩而立的默契,此刻变成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隔在两人之间。
温炎清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戾气,却又在拼命克制:
“别听他们的。”
“我不换座位。”
“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许怀彻脚步顿住,抬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眼底那片突然沉下去的寂冷。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他们……说得没错。”
“我本来,就不该跟谁走太近。”
温炎清的心猛地一揪。
“你什么意思?”
许怀彻没再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单薄的背影,又缩回了从前那层冰冷的壳里。
回到教室,两人坐下。
课桌中间,那条早已消失的界限,好像又悄悄回来了。
一整节课,许怀彻都没再看他。
只是低头做题,笔尖用力到泛白,侧脸重新变得冷淡,像一块重新冻起来的冰。
温炎清坐在旁边,浑身戾气翻涌,却无处发泄。
他想抓着他问清楚,想把他重新拉回自己身边,却又怕自己一用力,就把这个人彻底碰碎。
午休时,所有人都出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炎清看着许怀彻桌角那团快要化掉的小雪团,心里又酸又涩。
他伸手,轻轻把雪团推到许怀彻面前。
“你看。”他声音沙哑,“它还没化。”
许怀彻的目光落在雪团上,睫毛轻轻颤抖。
很久很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总会化的。”
温炎清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
有些温暖,从一开始,就像雪一样。
漂亮,干净,温柔。
却注定,留不住。
放学时,天空又阴沉下来,像是要再下雪。
温炎清依旧跟在许怀彻身后,送他到公交站。
这一次,两人之间,隔了很远一段距离。
远得让人心慌。
车快来的时候,温炎清忽然叫住他:
“许怀彻。”
许怀彻站住,却没有回头。
“不管发生什么,”温炎清的声音在风里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会走。”
许怀彻的肩膀微微一颤。
很久,他才轻轻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一个字,轻得像承诺,又像告别。
公交车驶来,他踏上车门,这一次,没有回头。
温炎清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夜色里,攥紧了口袋里的橘子糖。
糖纸被捏得发皱,甜味却散不进心里。
风越来越冷,第一片雪花,又要落下来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喜欢,
还没来得及好好靠近,
还没来得及把孤独熬成温柔,
那些藏在暗处的冷眼、偏见、家庭与现实,
已经悄悄围了上来。
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雪。
来时惊艳,去时无声。
再温柔,再干净,
也终究,会融化成一片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