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风里带着一点深秋的凉。
许怀彻比平时更早一点走进教室,推开门的瞬间,目光下意识就往最后一排瞟。
温炎清已经在了。
他没玩手机,也没睡觉,手肘撑在桌上,手里捏着一片新的梧桐叶,眼神放空,明显在等人。看见许怀彻进来,原本散漫的桃花眼,极轻地亮了一瞬。
许怀彻脚步微顿,慢慢走过去坐下。
桌角一如既往放着温热的早餐,这次是一杯热牛奶,和一个被仔细剥好的鸡蛋。
“吃。”温炎清把早餐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自然得像做了一百遍,“没毒。”
许怀彻没说话,却很乖地拿起牛奶,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一路暖到心口。他低头吃东西的时候,长睫垂落,侧脸安静柔和,少了平时那层冷硬的疏离。
温炎清就这么侧着头看他,看得入了神,连自己的早餐都忘了动。
直到许怀彻忽然抬眼,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他才猛地回过神,假装看向窗外,耳朵却悄悄红了一片。
心跳,又乱了。
早自习开始,教室里响起整齐的读书声。
许怀彻翻开课本,忽然发现书页里夹着一样东西——一片被压得平平整整的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被修剪得很整齐,叶片中央,用极淡的铅笔,轻轻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不是什么显眼的告白,只是一个藏在细节里的、笨拙的温柔。
许怀彻指尖一颤,轻轻捏住那片叶子,抬眼悄悄看向身边的人。
温炎清正假装认真看书,耳根却红得明显,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
许怀彻没戳破,只是把叶子小心翼翼夹回自己的课本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一整本课本,快被梧桐叶填满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班主任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次小测,很多人态度不认真。”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尤其是温炎清。”
全班哄笑一声。
温炎清烦躁地啧了一声,低下头,指尖抠着桌面。他早就习惯了被当众点名,习惯了被当成反面教材,早就无所谓了。
可这一次,身边的人却轻轻动了。
许怀彻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自己的卷子往中间挪了挪,让温炎清能看清上面的步骤。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好写的笔,轻轻放在两人课桌的分界线上。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却清清楚楚,落在温炎清眼里。
温炎清一怔,侧头看向许怀彻。
少年低着头,假装认真听讲,耳尖却微微泛红,分明是在紧张。
明明是被老师批评的时刻,温炎清心里却忽然不烦了,反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有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下课之后,班主任把温炎清叫到了办公室。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看就是被骂了一顿。他一言不发地坐回座位,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绷着。
许怀彻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很久,轻轻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用笔,一笔一画,慢慢写下一行字:
这次不会,下次就会了。我教你。
字迹清瘦,力道很轻,却格外认真。
他把本子推到温炎清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温炎清埋在臂弯里的脸动了动,慢慢抬起来,看见那行字,又看向许怀彻清澈又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
只有一片安静的、坚定的温柔。
温炎清喉咙忽然有点发紧,所有的烦躁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都被轻轻抚平。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笨拙地、用力地写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那天之后,最后一排彻底变成了两个人的小世界。
温炎清不再逃课,不再上课睡觉,哪怕听不懂,也会硬撑着睁着眼,盯着许怀彻写满笔记的课本。许怀彻会把题目拆成最简单的步骤,一点点讲给他听,声音轻缓,从来不会不耐烦。
午休时,他们不再刻意避开彼此。
许怀彻靠着窗闭目养神,温炎清就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连空气都变得柔软。
有人想过来找温炎清打闹,他只抬眼冷冷一句“别吵”,就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他要护着这个人睡觉,护着这个人的安静,护着这份好不容易才有的安稳。
这天放学,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雨点细细碎碎,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许怀彻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微微蹙起眉。
下一秒,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了他头顶。
温炎清站在他身边,单手撑伞,刻意把伞面往他那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被打湿。
“走了,我送你到车站。”
雨丝微凉,伞下却格外温暖。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偶尔轻轻相碰,又立刻分开,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局促。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只有雨声,脚步声,和彼此轻轻的呼吸声。
快到公交站时,许怀彻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温炎清。
雨水打湿了温炎清的额发,贴在眉骨上,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温柔。
许怀彻心跳轻轻一颤,犹豫了很久,很小声地开口:
“温炎清。”
“嗯?”
“……谢谢你。”
温炎清一怔,低头看向他。
少年站在雨幕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脸颊微微泛红,认真得让人心头发烫。
温炎清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软、很干净的笑,没有戾气,没有桀骜,只有藏不住的温柔。
他轻轻咳了一声,假装随意,声音却压得很低:
“不用谢。”
“我愿意。”
公交车的灯光由远及近,划破雨幕。
许怀彻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温炎清站在伞下,朝他轻轻点头。
车门关上,许怀彻靠在车窗上,指尖按住自己发烫的耳根。
伞下那一点点靠近的温度,那句很轻很轻的“我愿意”,一直在耳边盘旋,散不去。
雨还在下,梧桐叶被洗得发亮。
两颗孤独了太久的心,
在细雨里,在伞下,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
依旧没有告白,没有拥抱,没有越界。
只是比昨天,更靠近了一点点。
他们还在慢慢等。
等雨停,等风静,等冬天过去,
等自己足够勇敢,
等那句,终于敢说出口的——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