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撞碎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人群像潮水般涌向食堂,脚步声与谈笑声震得走廊嗡嗡作响。许怀彻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指尖捏着笔杆,迟迟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向来避开人流高峰,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会独自去食堂角落买一份最简单的饭菜。
身边的椅子忽然发出拖动的轻响。
温炎清拎起外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朋友冲出教室,而是靠在桌沿,桃花眼懒懒地垂着,看向依旧低头的人:“不走?”
许怀彻指尖微顿,没抬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等会儿。”
“正好。”温炎清干脆拉过椅子重新坐下,手臂随意搭在桌面上,侧头望着窗外,“我也不想挤。”
他没说的是,他只是不想把这个人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格外清晰。阳光斜斜铺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轻轻叠在课桌下,挨得很近,却又保持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距离。
许怀彻终于把笔收好,站起身。他身形单薄,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起路来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温炎清立刻跟上,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食堂里已经没剩几个人,窗口的菜都凉得差不多了。许怀彻走到最角落的窗口,要了一份白饭和一份清炒青菜,端着餐盘往最里面的空位走。
温炎清看着他餐盘里少得可怜的菜,眉头不自觉皱起,快步走到荤菜窗口,打了一份糖醋排骨和卤鸡腿,径直走到许怀彻对面坐下,把排骨和鸡腿全都推到了他面前。
“吃。”他语气强硬,不容拒绝,“光吃青菜能活?”
许怀彻抬眼,看向面前堆起来的肉,又看向温炎清。少年的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桀骜,耳朵却悄悄泛红,明显是不习惯这样主动示好。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把盘子往回推了一点:“我不用。”
“让你吃你就吃。”温炎清假装不耐烦,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又不是给你施舍,我吃不完,浪费。”
话虽难听,动作却轻得很,生怕碰疼了他。
许怀彻握着筷子,指尖微微发颤。长这么大,除了老师强制性的安排,从来没有人这样,强硬又笨拙地对他好。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啃着排骨,糖醋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是他很久都没有尝过的味道。
温炎清就坐在对面,一口饭都没吃,安安静静看着他吃。阳光落在许怀彻垂着的眉眼上,褪去了平日的冷寂,多了几分烟火气,温炎清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原来这块冰,吃甜的时候,会变得软一点。
吃完饭,许怀彻没有回教室,而是端着空餐盘,径直走向楼梯间的最高处——天台。
那是他另一个安全区。
温炎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上天台。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风扑面而来,卷起两人的衣角。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和满地被风吹落的梧桐叶。远处的天空蓝得干净,云飘得很慢,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许怀彻走到栏杆边,静静往下看。校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却都与他无关。
温炎清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一起站着。
风把许怀彻的碎发吹到眼前,他抬手轻轻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盛满寂冷的眼睛。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都怕我。”
温炎清心头一紧。
“觉得我奇怪,不合群,像个怪物。”许怀彻的声音很淡,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麻木,“坐在这里,就没人看我了。”
温炎清转头,认真地看着他。
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那是和温炎清一模一样的、被世界抛下的孤独。
一个用冷漠筑起高墙,一个用暴躁伪装铠甲。
其实都是同一类人。
“我不怕。”温炎清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风里,“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我不在乎。”
他顿了顿,抬手,极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许怀彻的胳膊。
像触碰一片易碎的玻璃。
“以后,我陪你。”
许怀彻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温炎清的桃花眼里没有戾气,没有桀骜,只有一片干净而认真的光,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星,直直照进他冰封已久的心底。
风停了一瞬。
许怀彻看着他,眼眶忽然微微发热。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不怕你,我陪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慢慢地,往温炎清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
肩膀与肩膀,轻轻相抵。
不烫,却足够温暖。
天台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那张凌乱的草稿纸,此刻终于被风抚平,写下了一行最温柔的字:
原来孤独的人,遇见另一个孤独的人,就不再是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