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不过十分钟,很快被走廊里的追逐打闹与嬉笑怒骂填满。前几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目光时不时飘向最后一排,窃窃私语里裹着好奇与试探,像细密的网,试图罩住两个格格不入的人。
温炎清察觉到那些视线,烦躁地皱起眉,抬手将校服外套往桌上一盖,半遮住两人的课桌,像是在粗暴地划开一道界限,将外界的窥探统统挡在外面。
许怀彻对此毫无反应,依旧埋着头做题,呼吸轻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颗橘子味的硬糖还静静躺在课本角上,糖纸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没碰,却也没推开。
预备铃响起时,班里渐渐安静下来,这一节是自习,没有老师看管,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声与压低的交谈声。
许怀彻终于停下笔,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梧桐树叶被风揉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沉默地望着远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阴影,眼底的冷寂淡了些许,却依旧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温炎清原本在转笔,余光一直黏在他身上。见他终于肯抬眼,心里那点别扭的在意又冒了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却没敢再像之前那样故意招惹。
他忽然发现,许怀彻安静下来的样子,一点都不讨人厌,反而让人心里发软。
就像一只缩在角落、浑身是刺的小兽,不是想伤人,只是怕被伤。
僵持间,前桌的男生忽然转过身,嬉皮笑脸地冲温炎清挑了挑眉:“炎哥,跟学霸坐一起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终于有人管你了?”
话音刚落,温炎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戾气翻涌,刚要开口骂人,身边的许怀彻却先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桌上的练习册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动作平淡,却莫名带着一股压迫感,让前桌的男生笑容一僵,下意识闭了嘴,讪讪地转了回去。
空气安静了两秒。
温炎清愣了愣,转头看向许怀彻。
少年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恰好合上书,与他无关。可温炎清心里清楚,他是在帮自己解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顺着心口往上涌,撞得他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他别扭地别过头,从书包里摸出一瓶冰矿泉水,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那点慌乱。
他把水往许怀彻面前推了推,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喂,喝不喝?”
许怀彻垂眸看了眼那瓶还冒着冷气的水,又看了看温炎清紧绷的侧脸,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不喝算了。”温炎清收回手,心里没生气,反而有点莫名的窃喜——至少,这个人愿意回应他了。
自习过半,许怀彻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沙哑。他下意识捂住嘴,眉头微蹙,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温炎清立刻停下转笔的手,紧张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许怀彻没答,只是摇了摇头,将脸偏向窗边,试图掩饰自己的不适。
温炎清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心里那股烦躁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担忧。他想起自己书包里有感冒药,是早上外婆硬塞给他的,说最近降温容易感冒,他当时还嫌烦,随手扔在了包里。
他动作轻缓地拉开书包,尽量不发出声音,翻出那盒包装精致的感冒药,又从笔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一起轻轻放在许怀彻的手边。
“吃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却又藏着小心翼翼,“别死在我旁边,晦气。”
嘴上说得刻薄,手指却不自觉地顿在桌边,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
许怀彻垂眸,看着手边的药和糖。
白色的药盒,粉色的糖纸,在他清一色黑白的课本练习册里,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温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炎清以为他会再次无视时,许怀彻终于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糖,然后,慢慢将药和糖都挪到了自己面前。
没有说话,却算是收下了。
温炎清瞬间松了口气,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又立刻强行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这一次,没有卷起凌乱的草稿纸,而是轻轻拂动了许怀彻额前的碎发,也拂动了温炎清心底,那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弦。
许怀彻低头,拆开那颗温炎清给的糖,橘子的甜香瞬间在鼻尖散开。他将糖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慢慢化开,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涩,也冲淡了心底那片长久的荒芜。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很淡,很轻,像风落在梧桐叶上,却清晰地砸进了温炎清的耳朵里。
温炎清的身体猛地一僵,转头看向他。
许怀彻已经重新低下头,长睫垂落,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嘴角,极浅极浅地,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阳光恰好落在他的发顶,这一次,终于染上了一点微弱的、温柔的暖意。
温炎清看着他,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那块他以为捂不热的冰,其实早就开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融化了。
而那张凌乱缠绕的命运草稿纸,也终于在这一声轻浅的谢谢里,写下了第一行温柔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