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四十五分钟被窗外缓慢移动的梧桐叶拉得漫长，许怀彻始终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轻得几乎被老师的讲课声盖过。温炎清起初还在刻意制造动静，转笔、敲桌、划拉课本，可身边的人始终像一潭沉在深冬的静水，任他如何搅扰，都泛不起半分涟漪。

他渐渐没了兴致，把手机倒扣在桌肚，胳膊搭在窗沿上，目光散漫地落在许怀彻的侧脸上。

少年的皮肤很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下颌线利落却单薄，连垂落的睫毛都显得清瘦，阳光落在他耳尖一处细小的红痣上，才勉强添了一点活气。明明坐在同一张课桌，温炎清却觉得，这人像是活在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安静，疏离，一碰就碎。

他莫名想起刚才那张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横线，像无数根紧绷的弦，勒得人喘不过气。

“温炎清。”

班主任突然点到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温炎清猛地回神，对上全班投来的目光，烦躁地啧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身。

“这道题，上来写。”

黑板上的解析几何图形复杂得刺眼，温炎清盯着看了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他最讨厌这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像被扒光了放在阳光下审视，难堪又无力。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说不会时，身侧忽然递过来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

是许怀彻。

他依旧低着头，仿佛只是随手一递，连眼神都没分给温炎清半分，可纸条上工整清晰的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得明明白白，连辅助线的画法都标得细致。

温炎清愣了愣，心里那股憋了一整节课的火气，莫名就软了一角。

他捏着纸条，快步走上讲台，握着粉笔的手有些不自然，却照着纸上的步骤，一字不落地写完。粉笔灰簌簌落下，他回头时，恰好撞见许怀彻抬眼望来，目光依旧冷淡，却没有丝毫嘲讽，只是平静地移开，继续演算自己的题目。

班主任扫了一眼黑板，没再多说，只挥挥手让他回去。

落座时，温炎清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许怀彻的手肘，少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迅速往窗边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温炎清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许怀彻不是冷漠，是害怕。

害怕靠近，害怕触碰，害怕任何会打破他安全区的东西。

下课铃声响起时，班主任刚一离开，教室里立刻恢复了喧闹。有人凑过来看热闹，想瞧瞧这对全校最不合群的同桌到底能僵持到什么时候，温炎清眼尾一厉，戾气瞬间覆上眉眼，那人立刻讪讪地收回目光，不敢再靠近。

他转头，看向依旧坐在原地没动的许怀彻。

少年正把那张被风吹落又被捡回的草稿纸慢慢折好，塞进课本最深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收藏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秘密。指尖因为用力，依旧泛着浅白。

温炎清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在看见他垂落的长睫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被他捏得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许怀彻的课本角上。

许怀彻的动作顿住。

“谢了。”

温炎清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周围的吵闹里，几乎听不真切，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少了大半的暴躁，多了一丝笨拙的善意。

许怀彻缓缓抬起眼，看向那颗橙黄色的糖，又看向温炎清。

少年靠在椅背上，耳朵尖莫名有点发烫，故意偏过头看向窗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桃花眼里的桀骜散了几分，露出一点藏在戾气下的、不知所措的软。

风再次穿过窗户，吹动许怀彻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紧绷的隔阂。

他没有去拿那颗糖，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新的草稿纸上。这一次，纸上没有再画满凌乱压抑的横线，而是落下了一道工整、清晰、笔直的竖线。

像一道裂缝，让久闭的门，终于透进了一丁点儿光。

温炎清余光瞥见，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不知道，从这颗橘子糖落地的瞬间开始，他和许怀彻之间那团凌乱缠绕的命运线，就已经悄悄开始，向着无人预料的方向，慢慢舒展。

而此刻窗外的梧桐叶，正随着风，轻轻落在他们共用的课桌边缘，像一个沉默而温柔的开端。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