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第一缕金光撕破藏北的沉沉夜幕,洒在连绵万里的雪域高原之上。积雪被镀上一层暖而薄的光,冰峰折射出璀璨的芒,昨夜肆虐的狂风彻底平息,连空气都变得澄澈清冽,仿佛天地都在为一场跨越千年的重逢,静静屏息。
林朔已经彻底疯了。
不,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温和迷茫的考古教授林朔,而是冲破了梵音封魂封印、携着三世记忆轰然归来的沈清辞。
所有被强行封存的过往,所有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所有被斩断的羁绊与誓言,在他喊出那一声“阿闫”的刹那,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神魂深处的最后一道屏障,完完整整地、汹涌地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象雄古国的神殿灯火,廊檐下纷飞的桃花,少年时拉住衣袖的清脆笑语;藏诗崖上的同心碑,刻进石缝里的名字,立誓时滚烫的眼神与坚定的话语;三世轮回里一次次擦肩而过,一次次生死相护,一次次在遗忘与等待中煎熬;藏诗崖下那一场相逢不识,对方冰冷决绝的背影,那句残忍的“施主认错人了”;还有方才,神魂深处感受到的、那缕燃尽最后一丝神元、拼尽一切也要护住他的残魂气息……
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每一缕记忆,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每一段过往,都刻着深入骨髓的爱恋;每一次别离,都藏着倾尽一切的守护。
他终于记起来了。
记起了那个银发如雪、眉眼温柔的少年。
记起了那个守着雪山、也守着他千年的神使。
记起了他的阿闫,他的岑喆,他用三世性命去爱、也用三世性命去护他的人。
记起了那个为了斩断他的献祭宿命,自废神脉、散尽神元、甘愿陨落为凡、独自承受蚀魂邪毒噬体之苦,只为换他一世安稳无忧的傻瓜。
心口的剧痛早已超越了极限,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双眼,顺着脸颊疯狂滑落,砸在衣襟上,砸在客栈的木地板上,砸得声声心碎。
他怎么能忘?
他怎么敢忘?
他怎么可以,在阿闫为他燃尽一切、独自在雪山深处承受濒死之痛时,心安理得地准备离开,准备回到人间,去过那段被“安排”好的、没有他的安稳人生?
沈清辞死死攥紧胸口的衣衫,指节泛白,身体剧烈颤抖,压抑了千年的呜咽与哭喊,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从喉间破碎地溢出。
“阿闫……岑喆……”
“对不起……对不起……”
“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你等等我,求求你,千万等等我……”
他甚至来不及跟门外的弟子解释一句,甚至来不及收拾任何行李,甚至来不及披上一件厚重的外套,就那样穿着单薄的衣袍,疯了一般推开房门,冲出客栈,朝着雪山深处,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清晨的雪山脚下,寒气依旧刺骨,冷风卷着碎雪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心底的焦灼、恐慌、悔恨与剧痛,早已压过了一切感官。
他怕。
怕自己来得太晚。
怕那缕支撑了千年的残魂,已经彻底消散。
怕这一场跨越三世的等待,最终还是落得一个天人永隔的结局。
怕他再也见不到,那个笑着唤他“清辞”的银发少年。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跑得艰难而踉跄,他不知跌倒了多少次,膝盖与手掌被碎石与冰雪划破,渗出血迹,可他依旧不管不顾,爬起来继续狂奔,朝着那片金光升起的冰峰方向,拼尽全身力气狂奔。
魂灵之间的羁绊,早已在记忆复苏的瞬间彻底连通。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雪山深处那道残魂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靠着一丝执念,固执地不肯散去,在等他,在等他归来。
那是他的阿闫。
是他爱了千年、念了千年、等了千年的人。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这一次,换他来守护。
这一次,就算是神门献祭,就算是蚀魂族乱世,就算是天地覆灭,他也要与他并肩而立,再也不分离。
冰峰之巅。
岑喆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浑身被同心碑爆发出的万丈金光紧紧包裹。
那是沈清辞记忆完全复苏、魂息彻底归位所引动的上古灵韵,是象雄古国同心碑千年不灭的契约之力,是两段魂灵跨越三世重逢的共鸣之光。
金光涌入他残破不堪的身躯,一点点修复着碎裂的神脉,一点点压制着疯狂噬体的蚀魂邪气,一点点将他即将溃散的神魂重新凝聚,将他从生死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可此刻的岑喆,早已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痛楚。
他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残魂,所有的执念,都被山下那道疯狂靠近、清晰无比的魂息牢牢牵引。
他听见了他的哭喊,感受到了他的悔恨,感知到了他记忆复苏后的所有情绪。
清辞……回来了。
他的清辞,终于记起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团滚烫的火,瞬间烧穿了他千年的孤寂与隐忍,烧尽了他自废神脉的决绝与痛苦,烧得他残破的神魂都在剧烈颤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泛青的脸颊,无声滑落。
千年等待,三世别离。
藏诗崖下的相逢不识,转身时撕心裂肺的痛楚,独自承受的邪毒噬体,燃尽最后一丝神元的绝望……
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意义。
他没有白等。
没有白守。
没有白倾尽一切。
岑喆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朝着沈清辞狂奔而来的方向,轻轻伸出。
动作轻柔,却带着跨越千年的执念与期盼。
像是千年前桃花树下,那个少年拉住他的衣袖;像是藏诗崖前,两人指尖相触刻下誓言;像是三世轮回里,每一次生死边缘的紧紧相拥。
他想碰一碰他。
想抱一抱他。
想亲口告诉他,清辞,我回来了,我一直在守着你。
可身体依旧虚弱到了极致,神脉虽被金光暂时稳住,神元却早已耗尽,凡躯残破,生机垂危,仅仅是维持清醒,都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只能靠在岩壁上,睁着那双盛满泪光与温柔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山下,望着那个朝他狂奔而来的身影,等待着,期盼着,煎熬着。
近了。
更近了。
崎岖的山路上,那道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清瘦的身形,凌乱的发丝,沾满雪渍与血迹的衣袍,泪流满面的脸庞,还有那双终于盛满了千年记忆、盛满了爱恋与痛楚的眼眸。
是他。
真的是他。
他的清辞,他的少年,跨越了千年时光,冲破了遗忘枷锁,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阿闫——!!!”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再次响彻雪山峡谷。
沈清辞终于冲到了冰峰之下,抬头望见了岩壁间那道被金光包裹的银发身影,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崩溃般涌出,脚步踉跄着,朝着冰峰之巅攀爬而去。
没有神力,没有庇护,他就用双手抠着冰石,用双脚踩着积雪,一点点向上攀爬,指甲断裂,手掌血肉模糊,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银发如雪的人。
终于。
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刹那,沈清辞扑到了岑喆的身前。
四目相对。
千年时光,三世轮回,所有的等待与煎熬,所有的爱恋与诀别,所有的隐忍与守护,在这一刻,尽数撞入彼此眼底。
岑喆的唇瓣微微颤抖,想要开口,却只能发出微弱破碎的气音:“清……辞……”
只两个字,便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猛地俯身,紧紧、紧紧地抱住了他怀中那具残破冰冷的身躯。
触手一片冰凉刺骨,单薄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银发沾满血渍与雪粒,凌乱地贴在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左肩的伤口狰狞可怖,唇角还残留着黑红的血渍,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数不尽的痛苦与煎熬。
这就是他的阿闫。
为了护他,从高高在上的雪山神使,陨落成这般模样。
沈清辞将脸深深埋在岑喆冰冷的颈窝,压抑了千年的哭喊,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阿闫……对不起……对不起……”
“我错了……我不该忘……我怎么敢忘了你……”
“你疼不疼?是不是很疼?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要推开我?!”
“我不要什么安稳人间,我不要什么一世无忧,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啊……”
“没有你的人间,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救赎……”
滚烫的泪水落在岑喆的颈间、肩头,烫得他残破的神魂都在发颤。岑喆艰难地抬起手臂,用尽全力,轻轻环住了怀中之人的脊背,动作轻缓而温柔,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不疼……”
他用气音轻声安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入骨的温柔,“只要你安好……我不疼……”
“我只是想护你……不想你再被宿命纠缠……不想你再入献祭深渊……”
沈清辞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哽咽道:“我不怕宿命,我不怕献祭,我不怕蚀魂族,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失去你……”
“千年之前,我没能护住你;千年之后,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一切。”
“阿闫,这一次,换我来守你。”
“就算神门重开,万魔来袭,我也会与你并肩而立,生死不离。”
雪山之巅,金光缭绕,两人紧紧相拥,泪水交融,魂灵共鸣。
千年的遗憾,三世的别离,相逢不识的痛楚,独自守护的孤寂,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紧紧相拥的温暖。
风雪静止,时光停留。
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可这份迟来千年的重逢与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
冰峰下方的黑暗山谷中,突然传来一阵暴戾而惊恐的嘶吼,打破了这片圣洁的宁静。
黑雾翻腾,魔气滔天。
蛰伏已久的蚀魂族余孽,被同心碑的金光彻底逼出了藏身之处,再也无法隐藏。
为首的蚀魂魔将,身形庞大,黑雾缭绕,一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冰峰之巅相拥的两人,眼底充满了贪婪、阴狠与暴戾。
千年了。
它们等了整整千年。
等的就是雪山神使陨落,守藏人封印破碎的这一刻。
如今,神使残魂虚弱不堪,守藏人刚刚记忆归位,神力未复,正是它们一举得手的最好时机。
只要吞噬了岑喆最后的残魂,只要抓住沈清辞带回神门献祭,它们便能冲破封印,统治整片藏北雪域,让上古魔气席卷人间,再也无人能够阻挡。
“桀桀桀……”
阴冷刺耳的怪笑,在山谷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雪山神使,守藏人,终于让本君等到了!”
“千年封印,今日该破了!”
“沈清辞,乖乖跟本君回到神门,以你的魂灵献祭,换我族重生!”
“至于岑喆……你的残魂,正好做本君进阶的养料!”
话音落下,数道黑色魔影齐齐嘶吼一声,化作漫天黑雾,朝着冰峰之巅,疯狂扑杀而来。
魔气所过之处,积雪融化,冰石碎裂,天地间瞬间被一股阴冷刺骨的邪气笼罩,刚刚破晓的天光,都仿佛被黑雾遮蔽,重新坠入黑暗。
沈清辞瞬间将岑喆紧紧护在身后,清瘦的身躯站得笔直,眼底再无半分迷茫与脆弱,只剩下千年守藏人的决绝与冷厉。
他抬手,指尖泛起一丝淡金色的梵音魂光——那是守藏人血脉中与生俱来的力量,是封印蚀魂族的本源之力,随着记忆完全复苏,也一同苏醒。
“蚀魂族,千年之仇,今日该清算了。”
“有我在,你们休想伤他一分一毫。”
“神门献祭,绝无可能。”
“这片雪山,我与阿闫守了千年,今日,依旧由我们来守。”
他身后,岑喆靠在岩壁上,看着身前将他牢牢护住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温柔与心疼,更多的,却是跨越千年的坚定。
他缓缓握紧掌心的同心碑残片,残片金光大盛,与沈清辞指尖的魂光遥相呼应。
神脉虽断,神元虽尽,可他身为雪山神使的风骨犹在,身为沈清辞的守护者的执念犹在。
就算只剩凡躯残魂,就算神魂即将溃散,他也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他的清辞,并肩作战。
千年之前,他们以神躯守雪域,以魂灵定契约。
千年之后,他们以凡躯抗魔气,以深爱破宿命。
冰峰之巅,金光与黑雾激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守藏人魂光璀璨,同心碑灵韵震天。
陨落的神使,苏醒的故人。
一段跨越三世的爱恋,一场关乎雪域苍生的决战,在藏北的黎明之下,正式拉开序幕。
风再起,雪飞扬。
金光破雾,魂息共鸣。
这一次,他们不再分离,不再隐忍,不再独自承受。
生,并肩。
死,同穴。
千年誓言,今日兑现。
三世情缘,此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