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黑如墨的天幕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便要沉沉砸落,将整座雪域高原彻底吞噬。狂风卷着冰碴与碎雪,在山谷间疯狂肆虐,发出凄厉如哭的呼啸,刮过冰封的崖壁,刮过死寂的冰峰,刮过那具倒在积雪中、几乎要与整片雪原融为一体的残破身躯。
岑喆不知自己沉沦了多久。
是片刻,还是几个时辰,抑或是一整夜。
意识像是沉在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海里,四周一片黑暗,没有光,没有声,没有痛,也没有念想。神魂碎裂的空洞感笼罩着他,神脉尽断后的虚无包裹着他,仿佛他本就该是这天地间一缕无依无靠的孤魂,本该就此消散,归于沉寂。
可掌心那一点微弱到近乎不可察的暖意,却始终没有熄灭。
那是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的同心碑残片。
象雄古国的灵碑之息,三世爱恋的魂灵印记,在他神元耗尽、生机断绝、神魂即将彻底溃散的刹那,被他那抹至死不渝的执念点燃,泛起一缕细如发丝的金光。
金光极淡,弱得如同将熄的烛火,却异常坚韧。
它一点点裹住他残破不堪的身躯,挡住了漫天风雪的刺骨寒意,挡住了蚀魂邪气的疯狂噬体,更挡住了雪山深处那些正在逼近的黑色魔影的窥探。
那些蛰伏千年的魔物,本已循着他彻底消散的神息,悄无声息地靠近,猩红的眼眸里闪烁着贪婪与阴狠,只差数丈之遥,便能将这具陨落神使的残魂彻底吞噬。可就在它们即将触及那层淡淡金光的刹那,一股源自上古神碑、带着守藏人与雪山神使千年契约的圣洁力量,骤然扩散开来。
不算强大,却带着血脉与魂灵上的绝对压制。
魔物们发出一声惊恐而暴戾的嘶吼,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向后退去,黑雾翻腾的身躯在金光边缘剧烈扭曲,不敢再上前半步。
它们畏惧的不是岑喆这具将死的凡躯,而是他掌心那块残碑里,承载着象雄古国千年信仰、藏北神山万年灵韵、以及两段魂灵跨越三世不死不休的执念。
那是它们哪怕蛰伏千年、戾气滔天,也无法轻易触碰的禁忌。
为首的魔物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雪地里那道被金光包裹的身影,喉间发出低沉而阴狠的咆哮,却终究不敢贸然上前。僵持片刻,它猛地一挥黑雾缭绕的手臂,带着其余几道魔影,缓缓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它们可以等。
雪山神使已经彻底陨落,神元耗尽,神魂破碎,那层金光撑不了多久。
而山下那个守藏人的封印,已经裂痕遍布,随时都可能彻底破碎。
它们有的是耐心,等到那层金光消散,等到那个凡人彻底死去,等到守藏人记忆苏醒、魂印松动的那一刻,再一举出动,吞噬残魂,撕裂封印,将沈清辞的转世拖入神门献祭,让整片藏北,彻底沦为它们的炼狱。
黑暗重新吞噬了冰峰。
魔物的气息悄然退去,只留下漫天风雪,与雪地里那道微弱的金光,在无边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不知过了多久,岑喆的指尖,终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掌心的刺痛,将他从无边的黑暗沉沦中,硬生生拽回一丝神智。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
身体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铁线紧紧捆缚,每一寸筋骨、每一片血肉都传来沉重到极致的酸痛,神脉断裂后的空洞与蚀魂邪气噬体的剧痛,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残存的生机。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感觉不到心跳,只知道自己还“存在”着。
还没有彻底死去。
还没有化作雪山间的一缕风雪。
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他掀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漫天飞舞的碎雪,与浓黑的夜色交织在一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冷得让人窒息。微弱的金光从他掌心蔓延开来,笼罩着他,带来一丝微乎其微的暖意,也让他看清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倒在一片陡峭的冰峰斜坡上,大半个身躯已经被厚厚的积雪掩埋,银发冻得僵硬,沾满冰碴,与白雪几乎融为一体。左肩的伤口早已再次撕裂,黑色的血迹浸透布条,与冻硬的藏袍黏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体内空荡荡的。
最后一丝神元耗尽,神格彻底陨落,他再也感受不到与这片雪山的联系,再也感受不到风雪的意志,再也感受不到那道让他牵挂了千年、守护了三世的魂灵。
梵音封魂的封印,被他强行稳住。
林朔的记忆,被他重新压回灵魂深处。
那个少年,会平安离开藏北,会回到繁华人间,会娶妻生子,会安乐顺遂,一世无忧,再也不会被宿命纠缠,再也不会被蚀魂族盯上,再也不会记得,这片雪域里,曾经有一个叫阿闫的人,为他倾尽一切。
很好。
这样……很好。
岑喆苍白干裂的唇瓣,极其微弱地弯起一丝弧度,那是一抹释然,却又带着无尽凄绝的笑意。
他做到了。
他赢了宿命,护了他一生。
哪怕代价是自己神魂俱灭,永世长眠。
他缓缓动了动手指,想要再攥紧一些掌心的同心碑残片,却发现身体早已僵硬到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片微弱的金光,从残片上蔓延而出,护着他最后一丝残魂不散。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力,依旧在飞速流逝。
同心碑的灵息,只能护住他残魂不散,暂时挡住魔物,却无法治愈他神脉尽断的伤势,更无法逆转他即将死亡的结局。
他剩下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片刻,或许下一秒,他便会彻底闭上双眼,再也不会醒来。
可他不慌,也不惧。
只是心底,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牵挂。
牵挂着山下那个人,是否已经平安醒来,是否已经收拾好行装,是否已经踏上返程的路途,是否……真的能彻底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这片让他心痛迷茫的雪域。
他想再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看一眼那个他爱了三世、守了千年的人,看一眼他平安离开的背影,看一眼他从此安稳无忧、岁岁常欢的模样。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在他死寂的神魂深处,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执念。
那是支撑着他,不肯彻底闭眼消散的最后力量。
岑喆缓缓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喉间腥甜翻涌,黑血再次从唇角溢出,滴落在积雪上,被金光微微一照,转瞬凝结成冰。
他没有在意。
双手撑着冰冷坚硬的冰石,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残破的身躯,从厚厚的积雪中撑起。
动作慢得如同定格,每挪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浑身剧烈颤抖,冷汗与雪水交融,顺着苍白泛青的脸颊滑落,砸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转瞬冻结。
银发从肩头滑落,凌乱地贴在脖颈与脸颊,曾经温润如月光的银发,此刻沾满血渍与尘雪,狼狈不堪,却在那丝微弱金光的映衬下,依旧透着一丝孤高圣洁的轮廓。
那是属于雪山神使最后的风骨。
哪怕神陨,哪怕凡躯,哪怕濒死,也绝不狼狈匍匐,绝不向命运低头。
终于,他靠着身后的冰峰,缓缓坐直了身体。
视线艰难地抬起,朝着山下人间的方向望去。
夜色已经渐渐淡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即将来临。
远处的山脚下,县城的轮廓依稀可见,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泛着温暖的光,那是人间的烟火,是安稳的气息,是他倾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岁月静好。
他看不见客栈,看不见林朔。
可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清俊温和的考古教授,此刻应该正收拾着考古笔记,叮嘱着弟子,脸上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迷茫,却终究会踏上离开的路,一步步远离这片雪域,远离所有的宿命与劫难。
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
岑喆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再次从眼角无声滑落,瞬间被寒风冻成冰晶,坠落在积雪中,碎成无数细小的晶莹。
清辞,再见。
此生,真的不复相见了。
愿你此后,一生被爱,一生安稳,一生无忧。
愿你岁岁常安,百岁无忧,永不忆雪山,永不念阿闫。
所有的痛,所有的苦,所有的孤寂与诀别,我来承受。
你只要活在阳光里,活在烟火里,活在没有我的安稳里。
他靠在冰冷的冰峰上,不再挣扎,不再动弹,任由体内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任由蚀魂邪气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任由同心碑的金光,一点点变得微弱。
就这样吧。
在这里,在这片能清晰望见人间烟火的冰峰上,安静地死去。
化作一捧黄土,一缕风雪,一丝无人知晓的执念,永远守在这里,守着他的人间,守着他的少年。
黎明的微光,一点点穿透云层,洒向连绵的雪山。
第一缕晨曦,落在岑喆苍白的脸上,映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映着他唇角那抹释然而凄绝的笑意,映着他掌心那丝即将熄灭的金光。
天地间,一片静谧圣洁。
风雪渐渐停了。
呼啸了一夜的狂风,悄然平息,只剩下细碎的雪粒,从空中缓缓飘落,温柔地覆在他的肩头,覆在他的银发上,覆在他那双缓缓闭上、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眸上。
同心碑的金光,终于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轻轻一颤,彻底熄灭。
最后一丝残魂,即将消散。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山下县城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地穿透层层风雪、落入他神魂深处的轻响。
那是魂灵羁绊的悸动。
那是梵音封魂封印,再次剧烈颤动的声音。
岑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再次睁开了双眼。
眼底没有神辉,没有力量,只剩下极致的恐慌与不安。
怎么回事?
为什么封印又动了?
他明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神元,明明已经强行稳住了裂痕,明明已经将林朔的记忆,重新压回了灵魂深处!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动?!
他艰难地调动起最后一丝残魂之力,朝着山下那道魂息探去。
下一刻,岑喆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
客栈里。
林朔已经醒了。
天还未大亮,他便再也无法入眠,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梦里那道模糊的银发身影,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与痛楚,越来越浓烈。
弟子陈默已经在门外催促,行李已经收拾妥当,车子已经在客栈门口等候,只要他一声令下,便可立刻启程,永远离开这片让他魂不守舍的雪域。
可他却站在窗前,迟迟没有动。
窗外,黎明将至,雪山连绵,圣洁而苍茫。
那片雪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引力,死死拉扯着他的魂灵,让他迈不开离开的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留恋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心痛什么。
记忆里一片空茫,可灵魂深处的悲鸣,却越来越清晰。
他总觉得,自己如果就这么走了,会错过一件极其重要、重要到用一生去悔恨的事。
总觉得,有一个人,还在雪山里,等着他。
等着他回头,等着他想起,等着他……说一句好久不见。
“师傅,我们该走了,再晚就赶不上车了。”
陈默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林朔缓缓闭上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抬手,轻轻抚在心口,指尖微微颤抖。
那里,有一道封印,有一段记忆,有一个名字。
阿闫。
沈清辞。
雪山。
同心碑。
那些破碎的词汇,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撕扯着他的神智,让他头痛欲裂。
他不想走。
他想留下来。
想留在这片雪域里,想找到那个让他心痛的身影,想解开这个缠绕他一生的谜。
可理智告诉他,必须走。
弟子们在等他,工作在等他,人间的安稳在等他,这片雪域,本就不该是他该停留的地方。
矛盾与痛苦,如同两把利刃,交替切割着他的心。
终于,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挣扎与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固执。
“陈默,你们先走吧。”
林朔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坚定。
门外的陈默愣住了:“师傅?您说什么?”
“我不回去了。”
林朔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山,一字一句,轻声却清晰地说道。
“我要留在雪山里。”
“我要找到……我忘记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体内的梵音封魂封印,轰然一颤。
那道被岑喆用最后一丝神元强行稳住的裂痕,在他魂灵极致的执念与挣扎下,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疯狂扩大。
一道又一道完整的记忆碎片,冲破封印的阻隔,如同决堤的潮水,汹涌地涌入他的脑海。
象雄古国的桃花,藏诗崖的风雪,同心碑的誓言,神殿里的相守,三世轮回的等待,擦肩而过的不识,自废神脉的决绝,神魂燃尽的守护……
所有被封存的记忆,所有被斩断的羁绊,所有被掩盖的爱恨情仇。
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阿闫——!!!”
一声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呼喊,从林朔的喉间疯狂溢出,冲破门窗,穿透风雪,直直响彻在黎明前的藏北高原上。
那是沈清辞的声音。
那是跨越了千年轮回,冲破了封印阻隔,碾碎了遗忘枷锁,终于归来的声音。
那是守藏人,对他的雪山神使,最绝望、最深情、最撕心裂肺的呼唤。
雪山深处。
冰峰之上。
岑喆浑身剧烈一震。
那道魂灵深处的呼唤,直直砸入他即将溃散的神魂,砸得他鲜血狂喷,神魂动荡,却也砸得他死寂的心脏,重新疯狂跳动起来。
他听见了。
他终于……听见了。
听见了那个他等了千年、念了千年、爱了千年的声音。
听见了他的清辞,在唤他。
“清……辞……”
岑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嘶哑,却带着无尽的狂喜与剧痛。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山下黎明中的方向。
望向那个终于冲破封印、终于记起一切、终于……回来找他的少年。
掌心的同心碑残片,在记忆苏醒、魂息交融的刹那,骤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金光。
不再微弱,不再黯淡。
而是如同初升的朝阳,光芒万丈,圣洁恢弘,瞬间照亮了整片冰峰,照亮了漫天风雪,照亮了他残破不堪的身躯,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滴终于落下的、滚烫的泪水。
金色的光芒,顺着魂灵羁绊的丝线,直冲天际,与山下那道苏醒的守藏人魂息,紧紧相连,再也无法斩断。
千年等待,三世相守。
遗忘与诀别,守护与执念。
在这一刻,宿命逆转,封印破碎,记忆归位,魂灵重逢。
蚀魂族的魔影,在万丈金光的照耀下,从黑暗中惊恐地嘶吼出来,浑身黑雾剧烈翻腾,却再也无法隐藏,再也无法蛰伏。
黎明破晓,晨曦漫天。
藏北的雪,停了。
冰峰之上,金光万丈。
雪海之间,魂息共鸣。
记起一切的守藏人,不顾一切地朝着雪山深处狂奔而来。
神魂将灭的雪山神使,靠着最后一丝执念,在金光中缓缓抬起手,朝着那个魂牵梦绕的方向,伸出手。
千年未见。
三世别离。
相逢不识的遗憾,燃尽神魂的守护,封印破碎的重逢。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念,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阿闫——”
“我来了。”
“我记起来了……”
“我来陪你了。”
风声呼啸,金光漫天。
雪山为证,灵碑为契。
这一次,再也不会分开。
这一次,换我来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