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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魂守夜·魔影暗生

神山与不归人

夕阳最后一抹金红沉入连绵的雪山脊背,夜幕便如一块浸了墨的厚重绒布,沉沉压落,将整片雪域高原裹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星子,没有月光,厚重的乌云将天际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呼啸的寒风卷着碎雪,在山谷间穿梭呜咽,像是天地间最孤寂的悲歌,一遍遍叩击着冰封的山石与沉睡的生灵。

岑喆已经走出了很远。

从卓玛阿妈留下的雪洞出发,他一路向着雪山更深处行去,脚步轻缓却坚定,每一步都踩在没膝的积雪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转瞬便被狂风卷来的碎雪填平,不留一丝痕迹。

他没有目的地,亦无归处。

凡躯残血,神脉尽断,他早已不是那个能一念控风雪、一息镇山河的雪山神使,失去了神元的滋养,失去了神脉的支撑,这具肉身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一阵稍烈的寒风,都能让他喉间腥甜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依旧在走。

朝着人烟绝迹的冰峰之巅,朝着蚀魂族余孽蛰伏的黑暗边缘,朝着那个能让他安静长眠、却又能清晰护得住山下人间的地方。

掌心的同心碑残片,被他攥得愈发紧了。

棱角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渗出血丝,与碑石上残留的淡淡魂息交融在一起,带来一丝尖锐却真实的痛感。这痛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念想,提醒着他那段跨越三世的爱恋,提醒着他藏诗崖下的相逢不识,提醒着他必须撑到最后一刻,护得林朔彻底平安。

风越来越烈,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银发被狂风扯得凌乱飞舞,沾着冰碴与雪粒,冻得僵硬如丝,贴在苍白泛青的脸颊与脖颈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左肩包扎好的伤口,在颠簸行走中再次撕裂,藏药的微凉早已被刺骨的寒冷压过,溃烂的皮肉与布条冻黏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传来钝重的疼。

体内的蚀魂邪气,也趁着夜色渐深、寒气愈重,再次蠢蠢欲动。

那些蛰伏在血脉里的黑色毒蛇,仿佛嗅到了他生命力飞速流逝的气息,愈发疯狂地啃噬着他仅剩的神元残片与血肉生机,所过之处,经脉僵硬,四肢冰凉,连心跳都变得缓慢而微弱,像是随时会停止跳动。

岑喆微微弯下腰,单手撑在冰冷的雪石上,压抑着喉间翻涌的黑血,重重喘了几口粗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疼,让他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震得胸腔剧痛,黑红的血沫从唇角溢出,滴落在洁白的积雪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转瞬便被寒风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林朔还在山下的客栈里,明日便要启程离开藏北,返回繁华安稳的市区。在他彻底走出这片雪域、彻底脱离蚀魂族的窥探之前,自己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守在这里,挡在他与黑暗之间。

这是他千年的执念,三世的承诺,是他自废神脉、斩断羁绊的唯一意义。

岑喆直起身,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渍,指尖冰凉刺骨,触到肌肤的瞬间,让他打了一个轻微的寒颤。他抬眼望向黑暗深处,那双曾经盛满神辉、如今只剩疲惫与痛楚的眼眸,在夜色里泛出一丝极淡的银光,那是神格陨落前,最后的残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方圆百里内的气息。

卓玛阿妈已经回到了山下的村落,牦牛寻回,毡房里燃起温暖的炉火,酥油茶香飘出很远,是安稳的人间气息。

考古营地的帐篷早已熄灭了灯火,弟子们疲惫沉睡,呼吸平稳,没有魔气侵扰。

而最让他牵挂的那道魂息,就在山脚下的客栈里,安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痛楚,却依旧被梵音封魂术牢牢守护着,没有被魔气沾染,没有被宿命牵引。

那魂息于他而言,如同黑暗里的光,寒夜里的暖,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在这冰天雪地中,一步步前行。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客栈窗前的林朔,正彻夜未眠。

林朔坐在靠窗的木椅上,身前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跳跃,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孤寂而迷茫。

桌上的考古笔记摊开着,页面上还残留着他白日落下的泪痕,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水渍。他指尖轻轻划过纸页,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些破碎的、抓不住的画面——

桃花纷飞的廊檐下,银发如雪的少年回眸浅笑,眉眼温柔,唤他“清辞”;

藏诗崖的风雪里,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指尖相触,刻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冰封的神殿中,有人抱着他,声音沙哑而决绝,说“我护你一生,永不相负”。

画面模糊,转瞬即逝,却每一次都能让他心口剧痛,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一片从未真正记住的雪山,产生如此浓烈到窒息的眷恋与痛楚,更不知道那个在他灵魂深处反复回响的名字——阿闫,究竟是谁。

他问过随行的弟子,问过当地的牧民,所有人都告诉他,藏北只有雪山神使的传说,却从未有过一个叫“阿闫”的守护者,更没有一段与守藏人、与献祭相关的过往。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他一场太过真实的梦魇,醒不来,摸不着,却痛彻心扉。

“师傅,您还没睡吗?”

门外传来弟子陈默轻缓的敲门声,声音里带着担忧,“明天一早就要坐车返程了,您早点休息,不然路上会熬不住的。”

林朔缓缓收回思绪,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强装平静:“知道了,我马上睡,你们也早点休息。”

“好,那师傅您关好门窗,夜里雪山风大。”

陈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归安静。

林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寒风瞬间卷着碎雪扑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抬眼望向黑暗中连绵起伏的雪山轮廓,心口的疼痛再次剧烈袭来,比白日更甚,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雪山深处一点点消散,一点点离他远去,远到此生再也无法触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寒风与碎雪。

“阿闫……”

一声极轻、极哑的呢喃,从唇间无意识地溢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这两个字,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无需思考,无需记忆,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带着无尽的眷恋、迷茫与痛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内的梵音封魂封印,再次剧烈颤动起来。

裂痕,又扩大了一分。

一丝完整的记忆碎片,冲破封印的阻隔,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象雄古国的桃花树下,少年沈清辞拉住银发少年的衣袖,眉眼弯弯,笑得干净而温柔:“阿闫,我叫沈清辞,以后我陪你守着雪山好不好?”

银发少年回眸,眼底盛满星光与温柔,轻轻点头:“好,清辞,我守雪山,也守你。”

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真切得让他浑身颤抖。

林朔猛地捂住心口,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清辞……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那是他的前世?

那是他被封存的记忆?

那片雪域,那段过往,那个银发少年,从来都不是梦魇,而是他真实存在过的、刻骨铭心的前世今生。

可为什么,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为什么,他会忘记那个陪他守雪山、护他一生的人?

为什么,再次相逢,他只能看着对方冰冷决绝的背影,问出一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无数个疑问疯狂地涌上心头,撕扯着他的神智,让他头痛欲裂,魂不守舍。封印之下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拼命想要冲破屏障,却被一股强大而温和的力量死死压制,那是有人用千年神元、三分之一神寿、整条神脉,为他铸起的防线,是为了护他一世安稳,不惜斩断所有羁绊的决绝。

林朔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丢在了那片茫茫雪山里。

丢给了一个他记不起模样、想不起姓名、却爱入骨髓的人。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他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衫,指节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绝。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会这么痛……”

“为什么我想不起你……”

无人回应。

只有窗外的寒风,卷着雪粒,呜呜地吹着,像是在替他,替那个远在雪山深处的人,诉说着千年的孤寂与深情。

而此刻,雪山深处的岑喆,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清晰地感知到,林朔体内的梵音封魂封印,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那道他亲手铸起、亲手撕裂的屏障,因为林朔魂息的强烈执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裂痕,封存的记忆,正在一点点苏醒。

岑喆的心,骤然收紧。

一股极致的恐慌与不安,瞬间席卷了他残破的神魂。

他不怕神脉断裂的痛,不怕蚀魂邪气的噬体,不怕死亡的降临,唯独怕林朔想起一切,怕封印破碎,怕那段宿命再次缠上他,怕他重新坠入以魂献祭的深渊。

那是他拼尽一切,都要阻止的结局。

“不要……”

岑喆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慌乱与祈求,“清辞,别想起来,求你,别想起来……”

他宁愿林朔永远不识他,永远忘了那段过往,永远活在阳光灿烂的人间,平安喜乐,一世无忧,哪怕此生不复相见,哪怕他独自承受所有的痛与孤寂,也绝不愿林朔再被宿命纠缠,再被蚀魂族盯上。

他抬手,按在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

那里,残存着最后一丝神元残片,是他作为雪山神使最后的力量,也是维系梵音封魂封印的最后一根丝线。

只要他耗尽这最后一丝神元,便能强行稳住封印的裂痕,将林朔即将苏醒的记忆,重新压回灵魂深处,让他继续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考古教授,远离雪域,远离宿命,远离所有的痛苦与劫难。

而代价,是他最后的神魂生机。

耗尽这丝神元,他便会彻底失去神格最后的残辉,彻底沦为一介凡人,生命力会飞速流逝,用不了多久,便会神魂俱灭,化作雪山间的一捧风雪,再无痕迹。

可他没有丝毫犹豫。

为了林朔,他可以舍弃神脉,舍弃神寿,舍弃千年修为,舍弃一切,哪怕是最后的生命,也心甘情愿。

岑喆缓缓闭上双眼,银发在狂风中飞舞,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带着一种决绝而温柔的光芒。他调动体内仅剩的最后一丝神元,顺着魂灵羁绊的丝线,缓缓渡向山下那道让他牵挂一生的魂息。

淡银色的微光,从他指尖溢出,微弱得如同萤火,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穿透层层风雪与黑暗,精准地落在林朔体内的梵音封魂封印上。

正在疯狂扩大的裂痕,瞬间被稳住。

即将冲破封印的记忆碎片,被强行压回灵魂深处。

那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再次将封印牢牢加固,不留一丝缝隙。

客栈里的林朔,只觉得脑海里一阵眩晕,方才清晰的记忆画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次只剩下一片空茫。心口的剧痛稍稍缓解,却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酸涩与迷茫,像是一场刚醒的梦,记得痛,却忘了内容。

他扶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雪山,泪水无声滑落。

忘了,又忘了。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而雪山深处的岑喆,在渡出最后一丝神元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积雪里。

最后一丝神格残辉,彻底熄灭。

体内的蚀魂邪气,瞬间失去了压制,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神魂五脏。黑色的邪气从他毛孔中溢出,缠绕在他周身,将他裹进一片阴冷的黑暗里。

神脉尽断,神元耗尽,神格陨落,神魂破碎。

所有的痛楚,在这一刻,齐齐爆发。

岑喆趴在冰冷的积雪上,黑血从口鼻中狂涌而出,染红了大片白雪,瞬间被冻成冰坨。他浑身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冰石里,指节断裂,渗出血迹,却依旧死死攥着掌心的同心碑残片,不肯松开。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念想。

“清辞……安好……”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转瞬便被狂风吞没。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身体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缓缓倒在厚厚的积雪里,冰冷的雪粒覆盖在他的银发上、脸颊上、身躯上,一点点将他掩埋,仿佛要将这个为爱倾尽一切、为守护舍弃一切的人,彻底藏进雪域的孤寂里。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无人知晓,这片雪山深处,躺着一个陨落的神使,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爱恋,燃尽了最后的生命。

无人知晓,他用最后的神魂,护住了那个他爱了三世、守了千年的人,让他永远活在安稳人间,永不忆雪山,永不念阿闫。

而岑喆不知道的是,在他意识沉沦、身躯被积雪掩埋的瞬间,雪山深处的黑暗里,几道蛰伏已久的黑色魔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蚀魂族的余孽,终于捕捉到了他彻底消散的神息。

没有了神元的庇护,没有了神脉的震慑,这具残破的凡躯,对它们而言,如同唾手可得的猎物。而更让它们疯狂的是,它们感知到了山下那道被封印的守藏人魂息——那是它们千年以来,梦寐以求的献祭祭品。

为首的魔影,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雾,一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岑喆倒下的方向,又转向山下客栈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而阴狠的嘶吼。

千年的蛰伏,终于等到了时机。

雪山神使陨落,守藏人封印松动,这一次,它们要冲破雪域的屏障,要夺回属于它们的神门,要将那个守藏人,拖入献祭的深渊,要让这片雪域,彻底沦为黑暗的炼狱。

几道魔影,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移动,朝着岑喆倒下的地方,缓缓逼近。

它们要先吞噬掉这个陨落神使的残魂,吸收他最后的神魂力量,再下山,抓捕那个封印松动的守藏人。

一切,都在按照它们的计划,悄然进行。

风雪依旧在落,覆盖了岑喆的身躯,掩盖了魔影的痕迹,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的呜咽,在山谷间回荡。

雪洞早已空寂,同心碑残片被攥在冰冷的掌心,卓玛阿妈留下的酥油茶早已凉透,山下的人间依旧安稳,林朔在迷茫中沉沉睡去,梦里,依旧有一片茫茫雪山,一个银发如雪的身影,模糊不清,却让他心痛不已。

宿命的丝线,在黑暗中紧紧缠绕。

蚀魂族的魔影,在雪山深处蠢蠢欲动。

梵音封魂的封印,在一次次颤动中,裂痕愈发明显。

而那个陨落的神使,倒在积雪里,意识沉沦,生机断绝,却在神魂最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执念——

护他安好,岁岁无忧。

哪怕神魂俱灭,哪怕永眠雪域,这份执念,千年不改,三世不渝。

藏北的雪,还在静静落下。

落满冰峰,落满山谷,落满无人知晓的深情与诀别,落满即将到来的黑暗与劫难。

相逢不识的遗憾,燃尽神魂的守护,蛰伏千年的魔影,即将苏醒的记忆。

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宿命羁绊,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这片茫茫雪域里,悄然酝酿,等待着最终的爆发与结局。

而此刻,倒在积雪中的岑喆,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掌心的同心碑残片,突然泛起一丝极淡、极微弱的金光。

那是象雄古国同心碑的本命灵息,是三世爱恋的最后印记,是雪山之灵,对这个倾尽一生守护雪域、守护爱人的神使,最后的怜悯与庇佑。

金光缓缓包裹住他残破的身躯,挡住了蚀魂魔影的窥探,也护住了他最后一丝残魂,不让他彻底神魂俱灭。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陨落的神,未醒的人,蛰伏的魔,未断的缘。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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