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北的雪,总是落得沉默而霸道。没有呼啸的狂风刻意造势,只是悄无声息地漫过山脊、覆过崖壁、埋掉小径,将整座雪域高原揉进一片无边无际的素白之中。天光被云层滤得极淡,落在积雪上泛出冷而薄的光,连空气都被冻得凝滞,吸进肺里都是一片刺骨的凉。
岑喆走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自己的生命拔河。
自废神脉带来的痛楚,是从神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碎裂感,并非皮肉之上的尖锐刺痛,而是一种空茫、绵长、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神的钝痛,仿佛四肢百骸都被抽去了支撑,只剩下一副随时会散架的皮囊。蚀魂族残留的黑色邪气,则像一群蛰伏在血脉里的毒蛇,趁着他神力尽散、神元枯竭的空隙,疯狂地啃噬着他仅剩的生机,所过之处,经脉僵硬,血肉泛寒,连指尖都冻成了毫无血色的青紫色。
他不敢停,更不敢倒。
方才藏诗崖下的相逢,还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口。林朔那双清澈又迷茫的眼眸,泛红的眼角,颤抖着问出的那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一字一句,都精准地砸在他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让他积攒了千年的隐忍与决绝,险些在那一刻全线崩塌。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林朔体内的梵音封魂封印,已经因为魂息的强烈牵引,裂开了一道细微却致命的缝隙。
那是他用近千年神元、三分之一神寿、整条神脉硬生生铸起的屏障,是斩断守藏人宿命、隔绝神门献祭的最后防线。一旦这道屏障彻底破碎,林朔被封存的所有记忆便会轰然苏醒,沈清辞的身份会重新归位,千年轮回的宿命会再次缠上他,蚀魂族会疯了一般扑杀而来,将他拖入那个注定以魂献祭的深渊。
这是岑喆拼尽一切都要阻止的结局。
所以他只能硬起心肠,用最冷的语气说出“施主认错人了”,用最决绝的背影转身离开,将那份跨越三世的爱恋、千年的等待、入骨的眷恋,全数压进灵魂最深处,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
他是真的不敢。
不敢多看一眼,不敢多留一瞬,不敢让自己有丝毫动摇。
他曾是镇守藏北千年的雪山守护者,自象雄古国神门立起之日起,便以神躯镇雪域,以神元护苍生,银发如瀑,神辉覆体,一念可令风雪停驻,一怒可令万魔臣服。那时的他,是藏地子民口中的雪山神使,是不可亵渎的信仰,是这片天地间最孤高、最强大的存在。
可如今,神脉尽断,神格陨落,神力归零,千年修为化作漫天风雪散去,他不过是一个伤病缠身、邪毒侵体、命不久矣的凡人。
没有自愈之力,没有风雪庇护,没有一丝一毫能与这残酷天地抗衡的资本,连最微弱的寒冷,都能轻易将他推向死亡。
他唯一的去处,是前方崖壁间那处被厚雪半掩的雪洞。
那是世代居住在雪山脚下的牧民,为躲避突发暴风雪开凿的临时据点,位置隐蔽,背风保暖,洞内还留有前人用过的干牛粪、旧羊毛毡与粗陶茶碗,是这茫茫雪山里,唯一能容下他这具残破身躯的角落。更重要的是,这里足够偏僻,林朔不会寻来,蚀魂族的魔影,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捕捉到他这具凡躯的微弱气息。
他必须躲起来。
躲到林朔平安下山,躲到蚀魂族彻底消亡,躲到他再也不会成为林朔生命里的劫难。
终于,在双腿近乎失去知觉、眼前阵阵发黑之际,岑喆踉跄着扑到了雪洞洞口。他伸出冻得僵硬的手,费力扒开洞口堆积的厚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嵌进冰冷的雪粒,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弯下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钻进了这个狭小而隐蔽的空间。
洞内的光线很暗,只有洞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将洞内的轮廓勉强勾勒出来。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牛粪香、陈旧的羊毛毡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酥油气息,与洞外冰寒刺骨的风雪相比,这里算得上是一方难得的温暖小天地。
可这份微弱的温暖,还没来得及熨帖他冰冷的肌肤,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便先一步将他吞噬。
岑喆顺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缓缓滑落在地,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蜷缩起双腿,将头深深埋在膝盖间,压抑了一路的腥甜猛地冲上喉间,再也控制不住,黑红相间的血从唇角狂涌而出,滴落在身前的旧毡毯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绝望的花。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狭小的雪洞里回荡,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里断裂的神脉,带出更多黑血。他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痛呼,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与雪水交融,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毡毯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银发被雪水和冷汗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下颌与脖颈,原本如月光般温润的银发,此刻沾满尘雪与血渍,显得狼狈而凄绝。左肩的伤口早已在行走中撕裂,溃烂的皮肉与深色藏袍冻黏在一起,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可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那片被生生挖空的痛楚,比起神魂碎裂的煎熬,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跳动着两颗相连的魂灵,曾经装着象雄古国的誓言,装着藏诗崖的同心碑,装着那个笑着唤他“阿闫”的少年,装着跨越三世的深情与执念。可现在,那里空了。
梵音封魂术斩断了他与林朔最后的魂灵羁绊,自废神脉彻底隔绝了他与雪山、与守藏人的所有联系。从此,林朔是人间安稳的考古教授,无宿命、无献祭、无牵挂,而他是雪山将死的凡人,无神力、无归处、无相守,只剩一段无人知晓的记忆,和一块攥得发烫的同心碑残片。
残片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棱角硌进皮肉,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那是他从藏诗崖断裂的同心碑下捡回的唯一念想,碑石上的纹路早已被风雪磨平,却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魂息,那是他与林朔之间,最后一点无人可知的牵连。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千年过往。
象雄古国的神殿里,灯火长明,桃花开遍廊檐,少年沈清辞穿着素色衣袍,眉眼清俊,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脆生生地唤:“阿闫,我叫沈清辞,以后我陪你守着雪山好不好?”
藏诗崖的同心碑前,他与少年并肩而立,指尖相触,刻下彼此的名字,立誓生同衾,死同穴,轮回不散,岁岁相依。那时的雪落得温柔,风拂得轻柔,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岁月漫长,爱意滚烫。
三世轮回里,他一次次寻找,一次次等待,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护他周全,从青丝等到白发,从神元充沛等到神寿耗损,只为换他一世安稳。
直到这一世,沈清辞转世为林朔,他终于有机会斩断宿命,却也亲手将他推入遗忘的深渊。
他赢了宿命,护了他的性命,却输了自己,输了那段跨越三世的爱恋。
这世间最虐的酷刑,莫过于我记得一切,而你全然不识;莫过于我爱你入骨,却只能推开你;莫过于我护你一生,却只能与你陌路相逢。
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的心脏,捏得粉碎。蚀魂邪气趁机疯狂窜动,侵入五脏六腑,带来焚心蚀骨的痛楚,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畏惧。
死亡对他而言,早已是解脱。
只是心底还悬着一丝牵挂,一丝放不下——林朔是否平安回到了营地?是否会听从弟子的劝说,按时下山离开雪山?是否不会再被这片雪域的宿命纠缠,不会再被蚀魂族盯上?
只要他安好,自己便是就此长眠于此,与雪山融为一体,也心甘情愿。
意识渐渐昏沉,眼前开始泛起阵阵黑晕,死亡的阴影正一点点将他包裹。他的手指缓缓松开,同心碑残片从掌心滑落,掉在毡毯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黑暗之际,一阵轻缓而沉稳的脚步声,从雪洞外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死寂的沉沦。
岑喆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戒备。
他第一反应便是蚀魂族的魔物追来了,心脏骤然收紧。可身体早已虚弱到极致,别说反抗,就连抬手握住身边木棍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绷紧背脊,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微微抬眼,望向洞口。
光线微微一暗,一道裹着厚重藏式氆氇的身影走了进来,不是黑雾缭绕的魔影,而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藏族老阿妈。
老阿妈脸上刻着岁月留下的深刻纹路,皮肤是长期在高原风吹日晒的赭红色,眉眼温和,眼神慈悲,像雪山融化的清泉,澄澈而温暖,没有半分恶意。她手里提着一个铜制暖壶,壶身裹着厚厚的羊毛毡,牢牢保温着滚烫的酥油茶,另一只胳膊上抱着干燥的新毡毯、一卷干净的麻布,还有一小包用藏纸精心包好的草药,脚步稳健,显然是常年行走雪山、熟悉这片土地的牧民。
她是山脚下村落的牧民,名叫卓玛,一早便进山寻找昨夜走失的牦牛。循着雪地上微弱的脚印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她找到了这处隐蔽的雪洞,一眼便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重伤垂危的岑喆。
卓玛阿妈不懂汉语,却天生心怀悲悯,藏地子民世代信奉雪山之灵,对落难之人向来倾尽全力相助。看着眼前这个银发染血、气息微弱、连动弹都艰难的年轻人,她眼底立刻涌上浓浓的怜惜与心疼,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岑喆身边。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想要轻轻扶起岑喆。那双手布满老茧,是常年放牧、劳作留下的痕迹,却带着最纯粹的善意与温度。
岑喆下意识想要避让,他习惯了孤高,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哪怕濒死,也不愿接受凡人的怜悯与照料。可他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浑身僵硬无力,只能任由卓玛阿妈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让他靠在岩壁凹陷处更舒服的位置,又将干燥温暖的新毡毯层层裹在他身上,彻底隔绝了石面的冰冷与洞内的寒气。
“孩子,别怕,雪山会护着你。”
卓玛阿妈用温柔舒缓的藏语低声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山间的风,像融化的雪水,一点点熨帖着岑喆冰冷破碎的心。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铜制暖壶,壶口冒出淡淡的热气,浓郁的酥油茶香瞬间在狭小的雪洞里散开,驱散了死寂与寒意,带来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她拿出一只粗陶碗,缓缓倒出一碗滚烫的酥油茶,茶香混着奶香与盐香,醇厚而温暖。卓玛阿妈单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岑喆的后脑,小心翼翼地将茶碗递到他唇边,动作耐心又轻柔,生怕烫到他,也生怕惊扰了他。
岑喆的唇瓣触到温热的茶汤,混沌的意识微微一动。他微微张口,滚烫的酥油茶顺着喉咙缓缓淌下,暖意从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了体内积攒千年的刺骨寒意,让他近乎僵硬的血脉稍稍活络,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抬眼,看向眼前这位陌生却善良的老阿妈。
火光尚未燃起,微弱的天光落在卓玛阿妈脸上,映出她眼底纯粹的慈悲。她没有追问他的身份,没有好奇他为何身负重伤、孤身一人在雪山深处,只是默默照料着他,给予他最朴素、最真诚的善意。
岑喆的心头,猛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镇守这片雪域千年,守护过这里的山川河流、飞禽走兽,守护过世代居住于此的牧民百姓。曾经的他,高高在上,是他们口中的雪山神使,受万人敬仰,受香火供奉,却从未真正贴近过这片土地上的人间烟火。
如今,他褪去神格,自废神脉,沦为一介将死凡人,濒死无助之际,终究还是被这片他倾尽一生守护的土地,被他曾经护在神辉下的子民,温柔地接住了。
千年孤高,万世神途,到头来,最暖的不是神辉,不是神力,而是凡人指尖的温度,是一碗滚烫的酥油茶,是一份不问缘由的善意。
他苍白的唇瓣动了动,想要说一句谢谢,可喉间被血与痛堵得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那双盛满风雪与痛楚的眼眸,轻轻望着卓玛阿妈,眼底流露出一丝微弱却真切的谢意。
卓玛阿妈看懂了他的眼神,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裹着毡毯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又像是在传递雪山之灵的祝福。
见岑喆喝下酥油茶,气息稍稍平稳,卓玛阿妈便拿出随身携带的藏药,打开藏纸包裹,露出深褐色的草药粉末。这是藏地传承千年的疗伤圣药,由雪山灵草炼制而成,对外伤、寒毒、邪侵都有奇效,是牧民们进山必备的救命之物。
她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掀开岑喆左肩的藏袍。
冻硬的衣料与溃烂的皮肉黏连在一起,掀开时带起一丝细微的血气,伤口狰狞可怖,皮肉泛着蚀魂邪气带来的青黑,看得卓玛阿妈忍不住低低叹息,眼底的怜惜更浓。她拿出干净的麻布,蘸着一点点温热的酥油茶,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迹与雪渣,动作轻缓到了极致,生怕弄疼他分毫。
岑喆静静躺着,没有发出一丝痛呼。
神脉断裂的痛、神魂破碎的痛、心爱之人相逢不识的痛,早已远超皮肉之苦,这点包扎的疼痛,对他而言,早已不值一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卓玛阿妈忙碌,看着她粗糙却温暖的手,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善意,心底那片冰封千年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一丝微弱的、人间的光。
擦拭干净伤口,卓玛阿妈将草药粉末均匀地撒在溃烂处,药粉触到伤口,传来一阵微凉的刺痛,压制住了蚀魂邪气的躁动。随后,她用干净的布条一点点缠绕、包扎,手法熟练而稳妥,将伤口裹得严实而舒适,寒气与邪气再也无法轻易侵入。
包扎好伤口,卓玛阿妈又起身,走到雪洞角落的简易石灶旁。石灶里还残留着前人未燃尽的干牛粪,她拿出火石,轻轻一擦,橘黄色的火星溅起,点燃了干牛粪。微弱的火光很快燃起,一点点变大,橘黄色的光晕铺满小小的雪洞,暖意迅速散开,将洞内的寒气彻底驱散。
火光映在岑喆苍白的脸上,映在他凌乱的银发上,也映在他眼底未干的水汽里,为他这副凄绝狼狈的模样,添了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卓玛阿妈坐在火塘对面,一边轻轻拨弄着火塘,让火烧得更旺,一边用温和的藏语低声念起祈福的经文。经文古老而安详,是藏地最质朴、最虔诚的祝福,愿雪山之灵庇佑眼前这个苦命的孩子,愿病痛远离,愿邪祟消散,愿平安与温暖常伴左右。
岑喆静静听着,闭上双眼。
一行清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从眼角无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砸落在裹在身上的羊毛毡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泪,不为自己神脉尽断的陨落,不为自己伤病缠身的凄惨,不为即将到来的死亡。
只为那份求而不得、守而不能、相逢不识、深爱绝离的执念,只为那个他用性命去护、却再也不能相认的人。
清辞,你看,人间很好,很暖。
有滚烫的酥油茶,有温暖的毡毯,有善良的人,有烟火气,有安稳岁月。
你要永远留在这样的人间,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别记得我,别想起我,别回头找我。
只要你安好,我便无所求。
火塘里的干牛粪静静燃烧,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混着卓玛阿妈轻柔的经文声,成了这茫茫雪山里,最温暖、最治愈的旋律。酥油茶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暖意包裹着岑喆残破的身躯,让他紧绷了千年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
他靠在岩壁上,意识渐渐安稳下来,不再是濒死的昏沉,而是带着一丝疲惫的宁静。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的蚀魂邪气在藏药与暖意的压制下,渐渐收敛了躁动,不再疯狂啃噬他的生机;左肩的伤口也不再剧痛,传来一阵温和的麻痒,那是愈合的迹象。
他的生命依旧在飞速流逝,凡躯寿数本就短暂,加之神脉自废的反噬,他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
可他不慌,也不惧。
只要林朔平安离开藏北,只要蚀魂族的魔影不再侵扰,只要那段被封印的宿命不再重启,他便是立刻闭上双眼,长眠于这片雪域,化作一抔黄土,一缕风雪,也心甘情愿。
他缓缓抬手,捡起掉在毡毯上的同心碑残片,再次紧紧攥在掌心。残片冰凉,却让他心底安定,那是他千年等待的见证,是三世爱恋的痕迹,是他此生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带到黄泉之下,唯一的慰藉。
雪洞外,雪还在静静落下,覆盖了藏诗崖的断裂碑石,覆盖了山坳里擦肩而过的痕迹,覆盖了所有无人知晓的深情与诀别。天地一片苍茫,仿佛要将所有悲欢离合,都悄悄藏进这片纯白之中,不被世人窥见。
洞内,卓玛阿妈已经停下诵经,看着眼前安静沉睡的年轻人,轻轻叹息一声。她不知道这个银发年轻人的身份,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痛苦与抉择,只知道他是个被命运亏待的苦孩子,是雪山需要庇佑的孩子。
她能做的,只有给他一碗热茶,一方暖处,一份最朴素、最纯粹的善意。
卓玛阿妈往火塘里添了几块干牛粪,让暖意更浓一些,又将暖壶里的酥油茶续满陶碗,放在岑喆伸手可及的地方。随后,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轻手轻脚地站起身,不愿惊扰他的安眠,缓缓走出了雪洞。
她还要继续寻找走失的牦牛,还要回到山下的村落,只是在离开前,她特意用积雪将雪洞洞口掩得更严实了一些,为他挡住更多的风雪,也为他守住这份难得的安宁。
雪洞重归安静。
火塘的火光微微摇曳,暖意氤氲,酥油茶香袅袅,只剩下岑喆一人,和满洞残留的温暖与善意。
不知过了多久,岑喆缓缓睁开眼。
天光已经西斜,透过洞口的积雪缝隙,透进一丝淡金色的余晖。火塘的火光已经微弱,洞内的暖意稍稍褪去,却依旧残留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卓玛阿妈早已离开,只留下了半壶酥油茶、一包藏药、一床温暖的毡毯,和满洞不曾消散的善意。
岑喆缓缓坐起身,动作轻缓,生怕牵动伤口。
身上的疼痛减轻了大半,体内的邪气也安分了许多,让他有了些许力气。他低头,看着身上干净温暖的毡毯,看着手边的热茶与草药,心底再次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
他撑着岩壁,慢慢站起身,走到雪洞洞口,轻轻掀开遮挡的积雪。
门外,雪已经停了。
夕阳穿透云层,洒在连绵的雪山上,将整片雪域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色,圣洁而壮美。远处的藏诗崖隐在余晖里,断裂的同心碑依稀可见,山下县城的方向隐约浮现,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朦胧而温暖。
那里,有他倾尽性命守护的人。
他看不见林朔,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道魂息,安稳,平静,没有被魔气侵扰,没有被宿命纠缠。
悬了千年、悬了三世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半分。
他缓缓抬手,对着山下人间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动作轻柔,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带着千年的深情与诀别。
清辞,再见。
此生,不复相见。
愿你人间安稳,岁岁常安,永不忆雪山,永不念阿闫。
愿你娶妻生子,安乐顺遂,一世无忧,百岁无忧。
所有的苦,我来受;所有的痛,我来扛;所有的孤寂与诀别,我来承受。
你只要活在阳光里,活在烟火里,活在没有我的安稳里。
雪落无声,魂念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