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收的那天,全营地的人都来了。
张伯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红薯地,眼眶有些发红。他在空间里种了一辈子地——不,不是一辈子,是三年。可这三年,比他在沈家当差的三十年都踏实。地不骗人。你种什么,它就长什么。你出多少力,它就还你多少粮。不像人,人会说谎,地不会。
陆远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锄头。
“张伯,开刨吧。”
张伯点了点头,弯下腰,一锄头挖下去,翻出一串红薯。大大小小七八个,红皮白瓤,沾着新鲜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张伯捡起那串红薯,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开刨了!”
人们涌进地里,挥舞锄头,刨开泥土,把一串串红薯从土里翻出来。有人刨到一串特别大的,举起来喊:“看!这个有多大!”旁边的人凑过去看,啧啧称奇。有人刨到一窝小的,也不嫌弃,小心地捡起来放进筐里,说小的更甜。翠儿跟在大人后面,捡那些被遗漏的小红薯,捡到一个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白浆,被林婉儿瞪了一眼,嘿嘿笑着跑了。
铁牛坐在地头,左臂还缠着绷带,右手拿着一个小锄头,慢慢地刨。他刨得不快,但很仔细,每一锄都挖在正确的位置上,不伤红薯,不费力气。赵虎蹲在他旁边,帮他捡红薯,一边捡一边唠叨。
“铁牛,你这手还没好利索,就别干了。”
“不碍事。轻伤不下火线。”
“什么火线?这是地头。”
铁牛咧嘴笑了:“都一样。都是干活。”
赵虎叹了口气,不再劝了。他知道,劝不住。铁牛这种人,你让他闲着,比杀了他还难受。
孙大壮带着人在山脚下开荒。今天不开荒了,都来刨红薯。他蹲在地里,刨得最快,一锄头下去,翻出一大串,又一锄头下去,又翻出一大串。他刨着刨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那串红薯,愣了好一会儿。
“大壮,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孙大壮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刨。可他的眼睛红了。他想起了家乡,想起了他爹,想起了那些在地里刨食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也有地,也种红薯,也盼着收成好。可收成再好,也填不饱肚子。交了租子,剩下的不够吃。他爹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是鼓的——那是饿出来的水肿。
他攥着那串红薯,攥得很紧。这是他的地,他的红薯。不用交租子,不用给任何人。刨出来多少,都是他的。
都是他的。
太阳落山的时候,红薯刨完了。堆在仓库前面,像一座小山。苏轻眉带着人一筐一筐地称,一笔一笔地记。本子上的数字越写越大,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少爷!”她跑过来,声音都变了,“三千八百斤!比预想的还多八百斤!”
陆远蹲在那堆红薯旁边,拿起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生的,脆的,甜的,带着泥土的清香。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元直,三千八百斤红薯,够吃多久?”
徐元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省着吃,一个月。掺着别的吃,一个半月。”
陆远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红薯。
“够了。一个半月之后,孙大壮的地也开了,鱼也打了,土人的粮食也换了。接得上。”
徐元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堆红薯,看着那些围着红薯堆笑逐颜开的人,忽然觉得,这座岛,真的能成。不是因为红薯,是因为这些人。是因为他们愿意等,愿意干,愿意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
当天晚上,营地里破例多分了一些红薯。每人两个,大的小的搭配着,分到手的时候还是温热的。有人当场就吃了,有人舍不得,留着明天吃,有人把红薯揣进怀里,跑回窝棚给生病的孩子吃。
翠儿端着两个红薯,跑到陆远面前,递给他一个。
“少爷,您吃。”
陆远蹲下身,看着她那张被泥土和汗水弄花的小脸。
“翠儿,你吃。我有了。”
翠儿摇头,把红薯塞进他手里。
“少爷不吃,我也不吃。”
陆远看着她,笑了。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还给翠儿,一半自己吃了。
翠儿捧着那半块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少爷,红薯真甜。”
陆远摸了摸她的头。
“甜就多吃点。”
夜深了,红薯堆上盖了油布,防潮防虫。苏轻眉安排了两个人值夜,怕被人偷。赵虎说不用,没人会偷。苏轻眉不听,说规矩就是规矩。
陆远一个人坐在榕树下,看着那堆盖着油布的红薯。月光洒在油布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医疗帐篷里的灯还亮着,林婉儿还在给伤员换药。铁匠铺里的火已经熄了,铁牛的手还没好,不能打铁。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拍打木桩的声音。寨墙上,阿鲁的土人弓箭手在值夜,眼睛盯着海面,一刻不敢放松。
清漪端着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夫君,喝点粥。”
陆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薯粥,很甜,比以前的粥稠了很多。他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些橙红色的薯块。
“清漪,你说,这算不算成了?”
清漪想了想,说:“算,也不算。”
陆远愣了一下。这话他听过——徐元直说过一模一样的。
“怎么讲?”
清漪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
“算,是因为咱们有红薯了,不会饿死了。不算,是因为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跟元直说的一模一样。”
清漪也笑了:“那是先生教得好。”
陆远把粥喝完,把碗放在一边,握住清漪的手。
“清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清漪摇摇头,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柔柔的,亮亮的。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像是在为这个新建的家园唱着摇篮曲。
陆远看着那堆盖着油布的红薯,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的红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张伯的情景。那时候他躲在沈府的地窖里,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现在他蹲在空间的地头,抽着旱烟,笑眯眯地说“陆掌柜,红薯长得不错”。
他想起了铁牛。在济慈堂门口,瘦得像根柴火棍,手里攥着一把破铁锤,说“俺爹是铁匠,俺跟着他学了三年”。现在他坐在铁匠铺门口,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拿着一把新打的锄头,在月光下端详,嘴里嘟囔着“这把还行”。
他想起了林婉儿。在清漪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现在她蹲在山谷里,浑身是泥,满手是土,举着一棵草药喊“少爷,您看,这是灵芝!”
他想起了岳峰。在陆府门口,浑身是伤,昏倒在地上。现在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说“主公,只要给我三个月,我把护卫队练成一支铁军”。
他想起了杨静姝。在运粮路上,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现在她站在寨墙上,手按刀柄,眼睛盯着海面,说“少爷,有我在,没人能伤您”。
他想起了徐元直。在济慈堂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蹲在角落里喝粥。现在他站在榕树下,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说“主公,元直跟定您了”。
他想起了阿鲁。在土人村口,皮肤黝黑,穿着树皮布衣裳,说“兄弟”。现在他站在寨墙上,带着三十个土人弓箭手,说“谁打兄弟,就是打我”。
他想起了所有人。那些从苏州跟他漂洋过海的人,那些从大陆上逃难来的人,那些在这座岛上住了几百年的人。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建一个家。一个很大很大的家。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往窝棚走去。
窝棚里,清漪已经睡着了。幼子躺在她身边,手里攥着那根木头勺子,嘴角挂着口水,发出轻轻的鼾声。
陆远在她身边躺下,看着窝棚顶上那些棕榈叶的纹路。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清漪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
他把她的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要晒红薯干。要种水稻。要继续采药。要继续修路。要继续打铁。要继续开荒。要继续练兵。要准备迎接更多的流民。
明天还有很多事。
但今晚,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因为他知道,这座岛,真的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