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收完的第三天,营地里飘起了红薯干的香味。
清漪带着几个妇女在沙滩上晒红薯干。她们把红薯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铺在竹席上,让太阳晒,让海风吹。晒干了,收起来,能放好几个月不坏。翠儿蹲在竹席旁边,偷偷拿了一片半干的塞进嘴里,被清漪看见了,没有骂她,只是笑了笑。
“夫人,这红薯干真甜。”翠儿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清漪也拿了一片,放在嘴里慢慢嚼。确实甜。比在苏州时吃过的任何红薯都甜。也许是饿久了,也许是心定了,也许是这片土地的缘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岛上的东西,比大陆上的好吃。
陆远从榕树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新打的锄头。铁牛的手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打一些小东西了。这把锄头是他昨天打的,铁头木柄,比以前的轻了不少,说是专门给妇女用的。
“清漪,试试。”
清漪接过来,在沙滩上刨了一下。很轻,很顺手,不费力。
“铁牛有心了。”她说。
陆远点了点头,看着那些正在晒红薯干的妇女。她们有说有笑,手上不停,像是在做一件很快乐的事。有个年轻的女人一边切红薯一边唱歌,唱的是北方的民谣,调子悠扬,在海风中飘得很远。
“夫君,”清漪忽然说,“妾身觉得,这里比苏州好。”
陆远看着她。
“苏州虽好,不是家。这里虽然荒,但踏实。没有人赶咱们走,没有人收咱们的租,没有人看不起咱们。”她顿了顿,低下头,继续切红薯,“妾身喜欢这里。”
陆远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拿起一片红薯,放在嘴里慢慢嚼。甜,真的很甜。
红薯干晒好的那天,周老大的船队到了。
三条船,装满了粮食和布匹,还有十几个新来的难民。周老大从船上跳下来,满脸是汗,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
“陆掌柜!好消息!”
陆远迎上去:“什么好消息?”
周老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上写着“陆贤侄亲启”,字迹工整,是林尚书的笔迹。陆远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微微发抖。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林尚书说,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北边的戎狄打过来了,幽云十六州全丢了,京城告急。新皇忙着调兵遣将,根本没工夫管南方的事。周延虽然还在苏州,但已经没有了朝廷的支持,不敢轻举妄动。林尚书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贤侄在琉球,可安心发展。朝廷暂无暇南顾。”
陆远把信递给徐元直。徐元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主公,天时到了。”
陆远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周老大,那十几个新来的人,是什么情况?”
周老大叹了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些人是从青州逃来的,家里都死光了,没地方去了。在刘家港听说琉球有饭吃、有房住,就跟着来了。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最惨的是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丈夫死在海上,尸体都没捞着。
陆远沉默了一下,说:“安排他们住下。先发三天口粮,然后分配工作。”
周老大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新来的难民里,有一个让陆远特别注意的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姓陈,单名一个“潜”字。自称是青州人,家里开私塾的,读过几年书。他的谈吐举止不像是开私塾的,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不紧不慢,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是在打量什么。
赵虎盯了他两天,回来跟陆远说:“少爷,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他干活不惜力,什么都干。搬石头、挖地、砍树、挑水,不挑不拣。可他的手上没有老茧。一个干活不惜力的人,手上怎么会没有老茧?”
陆远沉默了一下。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赵虎点头,转身去了。
徐元直也注意到了陈潜。不是通过赵虎的盯梢,是通过一次谈话。
那天傍晚,陈潜在榕树下乘凉,手里拿着一本书。徐元直走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是《论语》。
“你读《论语》?”
陈潜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先生好。闲着没事,随便翻翻。”
徐元直在他旁边坐下,问:“你是青州人?”
“是。”
“青州哪里?”
陈潜顿了一下,说:“青州城里。”
“青州城里的私塾,是哪一家?”
陈潜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好眼力。我不是青州人。我是京城人。”
徐元直没有惊讶,只是问:“京城人,为什么来琉球?”
陈潜看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因为京城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爹是二皇子的旧部。二皇子败了,我爹被下了狱。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我逃出来,一路往南跑。跑到了刘家港,看见了陆掌柜的信。说琉球有饭吃、有房住。我就来了。”
徐元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说实话?”
陈潜笑了笑,说:“因为先生问了。先生不问,我就不说。先生问了,我就说实话。这是做人的道理。”
徐元直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跟我来。”
他把陈潜带到了陆远面前。
陆远正在榕树下看苏轻眉的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徐元直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主公,这位是陈潜。京城人,二皇子旧部的儿子。”
陆远放下账本,看着陈潜。陈潜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陈潜忽然单膝跪地。
“陆掌柜,陈潜无处可去了。求您收留。”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另一个人——赵墨。同样的年纪,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走投无路。
“你会什么?”
陈潜抬起头,说:“会读书,会写字,会算账,会——看人。”
陆远愣了一下:“看人?”
“我爹教过我,看一个人,不用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做什么,才是真的。说什么,可能是假的。”
陆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留下吧。去帮苏姑娘记账。”
陈潜叩首:“多谢陆掌柜。”
他站起身,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陆掌柜,海盗还会来的。”
陆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了。在码头上,那些船虽然走了,但有人在岸上留下了记号。石堆、树枝、贝壳,摆成特定的形状。那是海盗用来标记地形的暗号。”
陆远的心跳了一下。他看向赵虎,赵虎的脸白了。
“少爷,俺没注意到。”
陈潜说:“不怪赵护卫。那些暗号很隐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见过海盗的探子,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标记地形的。”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陈潜想了想,说:“不会太久。他们上次吃了亏,下次会准备得更充分。船更多,人更多,武器更好。也许还有火器。”
榕树下安静极了。徐元直在纸上写着什么,赵虎的手按在刀柄上,陆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陈潜,”陆远开口,“你既然看出了这些,有没有办法应对?”
陈潜沉默了一下,说:“有。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给我一个月,我帮岳将军把防御工事完善一遍。海盗再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陆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我给你一个月。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陈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陆远坐在榕树下,看着陈潜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徐元直收起纸笔,看着他。
“主公,您信他?”
陆远想了想,说:“信一半。”
“哪一半?”
“信他是二皇子旧部的儿子。不信他会看人。”
徐元直笑了:“主公不信他会看人?”
陆远也笑了:“他说看一个人,不用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那我就看看他做什么。”
当天晚上,陈潜就住进了赵墨的窝棚。两个年轻人,一个十七,一个二十一,一个是二皇子的儿子,一个是二皇子旧部的儿子。他们有很多话可以说,但那天晚上,他们什么都没说。赵墨在擦弹弓,陈潜在看书。两个人各干各的,安安静静,像是认识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陈潜就去找了岳峰。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蹲在沙地上,用手指画了一幅图。
“岳将军,这是海湾的地形。海盗的船队如果再来,不会从正面进攻。他们上次吃了亏,知道正面有寨墙、有弓箭手、有陷坑。下次他们会从侧面绕过来,从这片沙滩登陆,然后从背后包抄营地。”
岳峰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幅图,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陈潜指了指海湾两侧的山脊:“那两边的山,是天然的屏障。可屏障也是双刃剑。咱们可以在上面建瞭望塔、设伏兵,敌人也可以从那里绕过来。岳将军,那两边的山,守住了吗?”
岳峰没有说话。他站起身,看着那两边的山脊,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人手不够,我只在左边的山上建了瞭望塔。右边的山还没来得及。”
陈潜点了点头,说:“那就先守右边。海盗如果从右边绕过来,居高临下,营地尽收眼底。他们在山上架几台弩炮,营地里的人就是活靶子。”
岳峰蹲下身,又看了看那幅图。
“你觉得应该怎么守?”
陈潜用手指在图上画了几条线。
“在这几个位置建箭楼,每个箭楼驻五个人。箭楼之间用壕沟连接,壕沟里插竹签。敌人想过来,要么从箭楼下硬闯,要么从壕沟里爬。不管哪条路,都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