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Ⅱ·旧痕
第四章 埋骨地
天还没亮,车队已经驶出市区。
雨停了,雾却重得化不开,车轮碾过泥泞的乡间小路,像是踩在十年前未干的血痕上。
谢川坐在副驾,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8号F扣。
傅沉在医院里的话、凶手的短信、魏砚宁的推断——所有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第八具尸体,不是后来杀的,是当年就埋下的。
“谢队,地址确认了。”陆则言把电脑转过来,“根据旧档案和张启年那七个线人的活动轨迹交叉比对,十年前他们共同去过、且后来再也没人靠近的地方,只有一个——西山废弃采石场。”
魏砚宁皱眉:“采石场?那地方土层厚、偏僻,确实是埋尸的最佳地点。”
“傅沉当年的任务记录里,也有过一次‘西山物资销毁’。”谢川声音低沉,“对外说是销毁过期弹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他看向窗外越来越浓的雾:
“那一天,销毁的不是物资。”
“是人。”
西山采石场。
荒草齐腰,断壁残垣,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警戒线一圈圈拉开,勘查灯在晨雾里亮起冷白的光。
“从中心区域向外辐射,一寸寸挖。”谢川下令,“重点找土层松动、回填过的地方。”
警员们手持工具,一点点拨开荒草、翻开泥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雾渐渐散了,晨光刺破云层。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低喝:
“谢队!这里有问题!”
谢川快步赶过去。
地面明显被回填过,土色与周围截然不同。
“往下挖。”
几铲子下去,泥土里露出了一点腐烂的布料。
魏砚宁立刻蹲下身,戴上手套,小心清理浮土。
随着泥土剥落,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一具完整的骸骨,慢慢显露出来。
不是新骨。
是已经白骨化、至少埋了十年的遗骸。
“找到了。”魏砚宁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所有人心上,“第八具尸体。”
谢川站在坑边,看着那具白骨,心脏沉到谷底。
十年。
这具尸体,在这里安安静静躺了十年。
“先别移动尸骨,原地初步勘验。”魏砚宁仔细检查着,“从骨骼发育和牙齿磨损来看,男性,死亡时年龄大约在35到40岁之间。”
她指尖拂过骸骨胸口:
“这里有陈旧性骨折痕迹,应该是旧伤。另外——”
魏砚宁忽然停住,从肋骨缝隙里夹出一点细小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碎片。
“这是什么?”陆则言凑近。
“不是子弹。”魏砚宁对着光看了看,脸色微变,“是军牌碎片。”
军牌。
只有现役或退役军人才会有的东西。
谢川瞳孔一缩:
“也就是说——死者,很可能是自己人。”
魏砚宁点头,继续清理:“还有,你们看这里。”
她指向骸骨左手。
指骨位置,有一圈明显的痕迹。
“生前长期戴过戒指。”
“而且是制式军婚戒。”
军牌、军婚戒、陈旧性骨折、被秘密埋在采石场……
所有特征,都指向一个身份。
陆则言声音发颤:
“谢队……他该不会是……”
谢川没说话,蹲下身,亲自拨开尸骨旁最后一点泥土。
一块完整的、刻着字的军牌残片,露了出来。
虽然腐蚀严重,但上面那个字母,依旧清晰刺眼。
F。
空气瞬间凝固。
F。
不是Follow。
不是傅沉。
是刻在军牌上的、死者名字的首字母。
魏砚宁屏住呼吸,一点点擦拭残片。
模糊的字迹,渐渐清晰。
第一个字:方。
第二个字:……
谢川的呼吸,猛地一顿。
十年前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冲破尘封,砸在眼前。
方敬亭。
方敬亭。
暗花小队的第一任队长。
在官方档案里,是“任务中牺牲,遗体无存”。
原来根本不是牺牲。
是被杀死,埋在这里。
成了不见天日的第八具尸体。
“傅沉……从来不是暗花第一任。”谢川声音发哑,“他是接上方敬亭的位置。”
魏砚宁看着骸骨,终于明白:
“傅沉当年的所有手法,全是跟着方敬亭学的。”
“F扣,根本不是在模仿傅沉。”
“是在纪念——方敬亭(Fāng)。”
陆则言后背发凉:
“那凶手……”
谢川握着那块军牌残片,指尖冰凉。
所有迷雾,这一刻彻底散开。
凶手不是傅沉的追随者。
不是为了翻案。
他是在为方敬亭复仇。
十年前,方敬亭死在采石场,被埋成第八具尸体。
十年后,有人回来,用七条人命、一枚枚F扣,把警方一步步引到埋骨地。
“方敬亭一死,暗花就落到傅沉手里。”谢川缓缓开口,“当年的真相一定是——
方敬亭发现了什么,被灭口。
傅沉要么是帮凶,要么是被迫接手。”
魏砚宁看着骸骨,轻声道:
“那傅沉之前说的‘被埋掉的第八个人’……”
“他不是不敢说。”谢川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满是冷光,
“他是在等我们自己挖出来。”
突然,一名勘查警员跑过来,脸色慌张:
“谢队!我们在尸骨旁边,还挖到了这个!”
一个密封的金属小盒。
被刻意埋在尸骨手边。
谢川接过,撬开锈死的盒盖。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毒药。
只有一卷微缩胶卷。
陆则言立刻拿去读取。
几分钟后,他脸色惨白地冲回来,把电脑怼到谢川面前:
“谢队……你看这个。”
胶卷里,是一份十年前的绝密文件。
标题触目惊心:
《暗花小队清剿方案》
目标:方敬亭及所有知情线人。
执行人:傅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凌厉:
不留活口,不留痕迹,事后记为因公牺牲。
落款处,是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名字。
谢川看着那个名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原来傅沉说的是真的。
暗花不是恶。
是被推出来挡刀的狗。
原来方敬亭不是叛逃。
是知道太多,被当成垃圾清理。
原来那七个线人,也不是罪有应得。
他们只是知道,方敬亭是怎么死的。
“凶手做的这一切……”魏砚宁声音发颤,“就是为了让我们看到这份文件。”
为方敬亭洗白。
为当年所有被牺牲的人,讨一个迟来十年的公道。
谢川握紧胶卷,看向那具静静躺在土坑里的白骨。
风再次吹过采石场,带着刺骨的冷。
方敬亭。
F。
第八具尸体。
十年前被埋掉的真相。
全都在这里了。
手机急促响起。
是市局打来的。
“谢队!不好了!”
“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傅沉不见了!”
谢川猛地站直。
“什么叫不见了?”
“监控全黑,守卫被迷晕,病房里空了!”电话那头语速飞快,“只留下……一枚F扣。”
谢川闭了闭眼。
他早该想到。
傅沉中毒、提醒、口型——全是铺垫。
今天,方敬亭的尸骨重见天日。
今天,傅沉越狱。
十年前的局,在今天,彻底重启。
土坑里,方敬亭的白骨静静躺着。
土坑外,F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谢川缓缓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
他知道,游戏才真正开始。
凶手在暗处。
傅沉在逃。
方敬亭的仇,还没算完。
“收队。”谢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通知全局,布控搜捕。”
“从今天起,旧案重查,彻查到底。”
“我倒要看看,当年躲在后面的那只鬼,还能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