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Ⅱ·旧痕

第四章念

雨丝斜斜扎进巷子里，把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黄。

苏念攥着手机，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通话的冰凉。她总觉得背后有人，可回头三次，只有空荡的巷子、积水的反光，和墙根下被风吹得打转的落叶。

不对。

不是错觉。

脚步声停，她就停；脚步声轻，她就轻。像影子，贴在身后半米处。

她手悄悄摸向腰间——没配枪，只有一支防狼喷雾，和一枚队里刚发的定位器。

不能慌。

一慌，就输了。

苏念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余光飞快扫过身后——

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手里垂着一支针管，液体泛着淡紫。

是他。

心脏猛地撞进喉咙。

她猛地起身，拔腿就往前跑。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冰冷的水花。风灌进喉咙，又腥又凉。

“跑什么。”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线，轻轻拽住她的后背。

“谢川还在找第八个人，”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帮他省点时间。”

苏念不敢回头，疯了一样往前冲。巷子尽头就是大马路，只要冲出去——

下一秒，手腕猛地被攥住。

力道不大，却稳、准、狠，像练过千百次。

针管抵在她耳后。

和所有死者一模一样的位置。

“别乱动，”男人轻声说，“扎错地方，会很疼。”

苏念浑身僵住，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咬着牙，声音发颤。

男人低头，镜片反射着微光。

“我不想杀你。”

“我只是要谢川亲眼看看——

当年被埋掉的人，有多疼。”

他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耳后，像在确认位置，一字一顿：

“沈凛。

暗花小队队长。

人人都说他英雄，说他干净。

可你们谁记得，他有个女儿。”

苏念瞳孔一缩。

“那个孩子，没名没分，没户口，没档案。

暗花解散，任务封存，她就成了多余的人。

上头压，身边人瞒，连最亲的人都不敢认她。”

男人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冷：

“她活着，就是个错误。

死了，都没人敢立碑。”

“你们管这叫保密。

我管这叫——埋人。”

苏念猛地抬头：“那个孩子……是谁？”

男人笑了一声，很轻。

“你猜。”

他顿了顿，贴着她耳边，吐出两个字：

“念。”

苏念浑身一震。

念。

沈凛档案里，那张出生证明上唯一的字。

念。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炸开——

为什么凶手熟悉警方流程，熟悉刑侦逻辑，熟悉暗花旧案。

为什么他精准知道谢川的动向，知道她的下班路线。

为什么他一次次留下线索，引着他们往沈凛身上查。

为什么他说：让谢川疼。

因为他最清楚，谢川最疼的是什么。

“你……”苏念声音发抖，“你接近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局。”

“是。”男人坦然承认，没有半点遮掩，

“我进你们视线，帮你们查案，给你们线索——

全是为了今天。”

“我要谢川亲自揭开：

沈凛有女儿。

你们所有人，都帮着埋了她。

你们都是凶手。”

他指尖微微用力，针管即将刺破皮肤。

“我不杀你，

我要你活着，

看着谢川怎么面对这一切。”

砰——

巷子口传来剧烈的踹门声。

谢川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

“苏念！”

男人眼神微变。

“来得真快。”

他松开手，猛地后退一步，把针管收进口袋。

苏念踉跄着摔倒在水洼里，手腕红得刺眼。

谢川冲进来，一眼看见她，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又猛地放回胸腔。他扑过去把她护在身后，枪口稳稳对准男人：

“不许动！”

男人没有逃。

他站在雨里，微微抬下巴，露出一张干净、斯文、甚至有些温和的脸。

没有狰狞，没有疯狂。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谢队，”他轻轻开口，“好久不见。”

谢川瞳孔骤缩。

这张脸，他见过。

在档案里，在会议上，在资料库里。

甚至就在几天前，还和他同坐一张桌，讨论过案情。

“是你……”

谢川声音发哑，不敢相信，

“怎么是你。”

男人笑了笑，摘下那副细框眼镜，雨水打湿他的头发。

“很意外？”

“你查了十年旧案，抓了傅沉，破了暗花。

可你从来没查过——

当年是谁，亲手把沈凛的女儿，埋进黑暗里。”

他往前一步，谢川枪口微抬。

但男人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和你一样，

只想知道，

那个叫念的孩子，

到底去了哪。”

“F不是Follow，

也不是Fu。”

他看着谢川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那个压了十年的答案：

“F是——

Father。”

父亲。

沈凛。

“你抓尽了凶手，查完了旧案，

可你最该找的那个人，

从来没出现过。”

雨水顺着谢川的脸颊流下，冰冷刺骨。

他身后，苏念坐在水洼里，浑身发抖。

男人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谢川，

局还没结束。

因为——

第八个人，还没找到。”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雨幕里。

没有追的机会，也没有开枪的理由。

谢川僵在原地，浑身紧绷，指节发白。

苏念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角，声音轻得像雨：

“他说的……是真的吗？

沈凛真的有个女儿，叫念？”

谢川缓缓低头，看向她。

灯光、雨水、血色、旧案、档案、出生证明、那一句句“念”“第八个”“埋掉”……

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撕裂。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明白傅沉在监狱里那句虚弱的警告。

“别查了……

他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当年被埋掉的第八个人。”

更可怕的是——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最不敢去想的猜测。

雨更大了。

巷子空无一人。

只有一枚冰冷的金属扣，被踩进泥水里。

上面刻着：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