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终于收了,天却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城市上空,连风刮过来都带着洗不掉的湿冷。锦绣花园三栋楼下,勘查人员已经拉网式排查完消防通道和小区后墙,装了满满两箱证物袋,全是现场提取的砂石、纤维、划痕拓印,连墙根处一点可疑的轮胎印都没放过,正逐一装车送检。
谢川捏着那枚刻着F的金属扣,靠在黑色SUV的车门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扣环上的划痕。金属冰凉,纹路硌着指腹,和门槛、铁门上的痕迹严丝合缝,不用等鉴定科的结果,也能确定这就是凶手遗落的工具部件。
魏砚宁站在他身侧,刚跟法医科通完电话,将手机揣进防风衣口袋,声音依旧平稳:“死者耳垂后的针孔,提取到了微量的乌头碱残留,应该是凶手担心她乙醚药效过了,补注的毒药,手法很专业,针孔位置选在耳后浅静脉,既隐蔽又能快速起效。”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蜂蜜水里的乌头碱是粉末溶解的,纯度很高,不是民间自制的草乌碱,是实验室提纯的级别,管控渠道里能接触到的人不多。”
谢川抬眼,目光扫过小区门口进出的住户,大多是晨起上班的年轻人,步履匆匆,没人留意这栋楼外还守着的刑侦队。他薄唇微抿:“陆则言那边怎么样?”
话音刚落,陆则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谢队,陈峰的信息查到了,男,三十五岁,做服装面料批发生意,是林晚的供货商,也是她前男友,两人去年分手,今年因为林晚拖欠十八万货款闹得很僵。我问了小区保安,陈峰前晚十点多来过小区,开车进的,十一点半左右离开的,监控能拍到他的车,但没拍到他人进楼。”
“不在场证明?”谢川打断他。
“他说前晚十点到凌晨一点,在自己的面料仓库对账,没人作证,仓库在城郊,没有监控。”陆则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夹杂着轻微的车流声,“我刚去了他的仓库,地上有积水,没找到明显的乙醚或乌头碱痕迹,但仓库里堆了很多尼龙织带,蓝色的,我让同事取样了,和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比对。还有,陈峰的车上有一把多功能金属撬棍,杆身宽度两毫米,我已经扣下送检了。”
“还有个事,”陆则言顿了顿,“林晚的手机恢复了部分聊天记录,她前几天跟闺蜜说,陈峰逼她还钱,还威胁说‘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而且她最近在偷偷查陈峰的账,好像发现陈峰用劣质面料冒充高档货,卖给不少线上商家,林晚手里有他的证据,想举报。”
动机、时间、接触的物品,全对上了。
谢川捏着金属扣的指尖微微用力,眼底寒意更甚:“盯着陈峰,别打草惊蛇,带他回支队配合调查,另外,查陈峰的社会关系,看他有没有接触过医药实验室、化工行业的人,重点查他能拿到提纯乌头碱的渠道。”
“明白。”
挂了电话,谢川将那枚金属扣装进证物袋,递给身边的勘查员:“送鉴定科,加急查金属材质、刻字工艺,还有扣环上的油污成分。”
勘查员接过证物袋快步离开,苏念这时从消防通道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头发上还沾着点灰尘,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谢队,我刚问了物业,这栋楼的消防通道摄像头,不是自然损坏的,是被人剪断了线路,断点处有指纹,已经提取了,还有,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扶手上,有一处新鲜的擦痕,沾着一点和金属扣上同款的灰黑色油污。”
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草图:“凶手应该是从消防通道上的七楼,剪断监控线路是为了避开拍摄,扶手上的擦痕,是他携带工具时不小心蹭到的,而且我发现,七楼消防通道的窗户,锁扣虽然没坏,但有被撬动的痕迹,只是很轻微,应该是凶手为了留一个应急出口。”
魏砚宁闻言,微微蹙眉:“如果凶手是陈峰,他熟悉林晚,知道小区监控布局,剪断线路、撬动窗户都合理,但他既然开车进了小区,为什么不直接从电梯上楼,反而走消防通道?”
这是个疑点。
谢川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那栋老旧居民楼,七零二的窗户还亮着灯,勘查人员还在里面细致排查。他忽然开口:“陈峰可能不是单独作案,或者,他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
“棋子?”苏念愣了一下。
“刻着F的金属扣,提纯的乌头碱,专业的投毒手法,还有这个完美的密室。”谢川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透着冷静,“陈峰只是个面料商,就算有动机,也未必有能力做到这么周全,尤其是乙醚雾化、耳后补注毒药这些手法,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
魏砚宁点头,认同他的判断:“而且现场清理得太干净,陈峰的仓库里没有发现消音设备、空气净化器这些东西,以他的条件,很难做到在暴雨夜进入密室,不留下任何痕迹。”
几人正说着,陆则言的车缓缓开进小区,黑色的轿车停在SUV旁,后座的车窗降下,能看到陈峰的脸,三十多岁,穿着花衬衫,脸色阴沉,嘴里还在嘟囔着“我没杀人,你们凭什么抓我”。
陆则言推开车门下来,走到谢川面前,低声道:“陈峰拒不承认杀人,说前晚来小区是想找林晚谈还钱的事,没见到人,在楼下等了半小时就走了,撬棍是他用来搬面料的,尼龙织带是仓库里的常规货,很多商家都在用。”
“带回去审。”谢川淡淡开口,目光掠过车内的陈峰,“审他的面料渠道,审他的欠款纠纷,审他前晚十点到十一点半,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另外,查他最近的转账记录,有没有给陌生账户转过钱,尤其是医药、化工相关的。”
“是。”陆则言应声,转身示意警员将陈峰带下车。
陈峰被押下来时,看到谢川手里的证物袋,里面的金属扣在阴光下闪着冷光,他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嘴里的辩解声弱了几分。
这细微的反应,没逃过谢川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峰被押上警车,警笛鸣响,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消失在阴沉沉的街道尽头。
风又刮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积水,打在裤脚,冰凉刺骨。
苏念看着警车离开的方向,有些不解:“他明明有疑点,为什么不直接审那枚金属扣?”
“现在审,他不会说的。”谢川摇头,目光看向远处的天际线,铅灰色的云里,似乎藏着更深的阴霾,“他只是接触到了冰山一角,背后还有人,那枚F字金属扣,才是关键。”
魏砚宁这时接到了鉴定科的临时电话,听了几秒后,脸色微变:“谢队,鉴定科那边有结果了,金属扣的材质是航空级铝合金,刻字是激光雕刻,工艺很精细,不是普通作坊能做的,还有扣环上的油污,提取到了微量的航空润滑油成分。”
航空级铝合金、激光雕刻、航空润滑油。
这三个信息,彻底推翻了陈峰是主谋的可能。一个做面料批发的商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些东西。
谢川的眼底沉了下来,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凶手不是普通人,可能有专业背景,甚至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
“查全市有航空润滑油使用资质的企业、机构,还有能接触到航空级铝合金的加工厂。”谢川立刻拿出手机,给市局指挥中心打电话,语气冷冽,“重点查刻字为F的相关标识、品牌、团队,加急。”
挂了电话,他看向魏砚宁和苏念:“重新勘查陈峰的仓库和车子,不要放过任何细节,尤其是有没有陌生的指纹、航空润滑油的痕迹,还有,查林晚查到的陈峰的造假证据,看里面有没有牵扯到其他人。”
三人立刻行动,苏念拎着勘查箱往陈峰的车走去,陆则言也带着人折返城郊仓库,魏砚宁则回到七零二,重新梳理现场的痕迹,试图找到更多和“F”相关的线索。
谢川独自站在小区楼下,抬头看向七零二的窗户,那间屋子曾是林晚的住所,如今只剩冰冷的勘查灯光。暴雨洗过的墙面,斑驳脱落,像极了这起案子被层层掩盖的真相。
凶手布了一个局,用陈峰做幌子,用暴雨做掩护,用完美的密室做伪装,甚至还留下了金属扣、蓝色纤维这些“线索”,像是在故意引导他们找到陈峰,又在陈峰身后,藏起了真正的主谋。
那声“给我们留了作业”,果然没错。
这枚刻着F的金属扣,是凶手留下的第一道题,而这道题的答案,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远处的天空,又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冷雨再次落下,打在脸上,生疼。
谢川拿出烟,点燃,烟雾在冷雨里散开,他看着烟头上的火光,在阴沉沉的天色里,亮着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不管背后的人是谁,不管这个局布得有多深,他都会一步步挖下去,从陈峰到那个刻着F的标识,从航空润滑油到提纯的乌头碱,只要有一丝痕迹,他就不会放过。
雨会停,云会散,而真相,总会拨开迷雾,露出来。
鉴定科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这一次,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谢队,查到了!刻着F的激光雕刻,在本市只有三家机构能做,其中一家是军工配件加工厂,另外两家是高端定制工作室,而且,航空润滑油的检测结果里,还混着一点微量的特殊颜料,是军工专用的荧光漆!”
军工配件、军工荧光漆。
线索突然指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
谢川掐灭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眼底的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锐利的锋芒。
“走。”他沉声开口,迈步走向SUV,“去军工配件加工厂。”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黑色的SUV冲进冷雨里,朝着城郊的军工配件加工厂驶去。
而这一次,他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只是没人知道,在他们离开锦绣花园的那一刻,小区对面的一栋居民楼里,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雨幕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他手里拿着一枚和谢川找到的一模一样的金属扣,刻着F,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放进兜里,转身走进黑暗里,只留下一句低低的话,消散在冷雨里:
“游戏,才刚刚开始。”
雨丝被风揉成细针,扎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SUV 碾过水洼,溅起两道冷白的水花,朝着城郊军工区一路疾驰。谢川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反复摩挲着口袋里刚从证物科传来的金属扣高清照片——F 字母边缘锐利如刀刻,航空铝合金的冷光,像极了凶手藏在暗处的眼神。
魏砚宁坐在副驾,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那家军工配件厂,全称是‘锋航精密制造’,主要做航空部件、特种合金加工,员工准入严格,都要过背景审查。法人叫周建锋,退伍转业,以前在空降兵某部机械维修连。”
“锋航……F。”谢川眼睫微垂,“时间、工艺、材质、润滑油,全对上了。”
“还有一点很奇怪。”魏砚宁调出林晚的社交记录,“她死前一周,连续三次搜索过‘军工外协资质’‘特种金属加工’,之前她一直做服装生意,和军工完全不沾边。”
谢川眸色一沉:“她不是在查陈峰的面料账,是顺着陈峰,挖到了更后面的人。”
车子驶离市区,道路两侧渐渐荒凉,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几栋灰色厂房孤零零立在雨里,高墙、铁丝网、门口的安保室,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刚到厂门口,谢川的手机就响了,是陆则言。
“谢队,陈峰顶不住了。”陆则言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压着兴奋,“他承认了,林晚手里确实有他面料造假的证据,但他不敢杀她,是有人逼他。”
谢川踩下刹车,眼神瞬间锐利如鹰:“谁逼他?”
“一个外号叫‘老蛇’的人。”陈峰的哭腔从听筒里隐约传来,“老蛇说,只要我把林晚引到小区,帮他把风,之前欠的债一笔勾销,还能再给我二十万。我真不知道他要杀人,我以为只是吓唬她、抢回证据……”
“你见过老蛇吗?长什么样?怎么联系?”
“没见过真人,都是网上联系,头像就是一个黑色的 F。”陈峰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给我的工具,就是那种金属扣子、撬棍、还有一小瓶药……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剧毒啊谢队!”
电话还没挂完,魏砚宁忽然指着厂区监控杆顶端:“谢队,你看。”
谢川抬眼。
监控镜头下方,一道极其隐蔽的划痕,划痕旁沾着一点灰黑色油污——和锦绣花园消防通道、金属扣上的油污,一模一样。
他推门下车,雨水瞬间打湿肩头。
“通知局里,申请搜查令,重点查:激光雕刻车间、航空润滑油储存点、荧光漆配料室。”谢川声音冷得像雨,“另外,查所有近期离职、外协、有军工背景、又和‘F’有关的人。”
安保室里的值班人员看到警车和证件,脸色瞬间白了,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建锋在哪?”谢川问。
“周、周总在三楼办公室……但他今天一早就没出来过。”
谢川不再多问,带人直接往办公楼冲。
三楼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雨声哗哗作响。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窗帘上。
魏砚宁轻轻推开门。
办公桌后,一个穿着深色工装的男人背对门口坐着,肩膀宽阔,指节分明的手搭在鼠标上,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段监控——是锦绣花园三栋楼下,谢川捏着金属扣,站在雨里的画面。
男人缓缓转过身。
正是周建锋。
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带着一点近乎欣赏的笑意,目光落在谢川身上,像在打量一个合格的对手。
“谢队,比我预计的,晚了十七分钟。”
谢川抬手,身后警员立刻呈包围姿态。
“周建锋,还是该叫你,老蛇?”
周建锋轻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一枚刻着 F 的金属扣。
和谢川在现场找到的那枚,分毫不差。
“你很聪明,从乌头碱纯度、针孔位置、剪断监控,一路推到陈峰只是棋子,再从航空铝合金、军工漆找到这里。”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可惜,你还是慢了一步。”
魏砚宁皱眉:“林晚手里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她很聪明,比陈峰聪明太多。”周建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发现我用锋航厂的外协渠道,偷偷加工一批不该出现在市面上的精密部件,通过地下渠道流出。她想拿这个举报我,也想拿这个,换她自己的平安。”
“所以你布了这个局。”谢川目光如刀,“暴雨夜、密室、投毒、把陈峰推出来当替罪羊,留下 F 金属扣,不是失误,是你故意留给我的线索。”
“是游戏。”周建锋纠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我留了门,留了窗,留了痕迹,就是想看你能不能走对路。你走对了,找到我,算你赢。”
“你输了。”谢川上前一步,“锋航厂已经被包围,从加工记录、荧光漆、润滑油、到你电脑里和陈峰的聊天记录,证据链完整。”
周建锋却忽然笑了。
他伸手,按下了桌底的一个隐藏按钮。
办公室墙面的暗格缓缓弹开。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现金,只有一整面墙的文件夹,每一个上面,都印着一个黑色的 F。
“谢队,你抓了我,这个局,破了吗?”他站起身,双手坦然伸向前,任由警员铐上手铐,目光却依旧盯着谢川,“我只是 F 里的一个。你今天抓了我,明天,还会有下一个。”
“你背后还有人。”谢川语气笃定。
周建锋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越来越大的冷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雨还没停。”
“游戏,才真正开始。”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
周建锋坐在椅子上,无论怎么问,关于背后的组织、关于 F 的含义、关于其他成员,只字不提,只反复重复一句话:
“你们找不到的。”
谢川站在单面玻璃后,指尖轻轻敲着玻璃表面。
魏砚宁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林晚手里的军工部件外流证据,已经找到了,周建锋的加工记录、资金流向也全部锁定,他杀人、布局、胁迫陈峰,板上钉钉。但他说的 F……不像假话。”
“他不是主谋。”谢川眼神深邃,“他也是一颗棋子,只是比陈峰,高级一点。”
这时,苏念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出来的鉴定报告。
“谢队,周建锋身上、办公室里提取到的油污和漆料,和现场金属扣完全一致。但……我们在他那枚 F 扣的内侧,发现了极微小的刻痕。”
她指向报告上的微距照片。
F 字母内侧,藏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符号——
像一朵在黑暗里绽开的花。
谢川盯着那个符号,指尖微微收紧。
冷雨还在下,敲打着警局的窗户。
周建锋落网了,锦绣花园的命案告破了,可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阴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显得更加厚重。
凶手落网,局却没有破。
谢川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队里一群人在阳光下的合影。他微微眯眼,眼底没有丝毫松懈,只有一片沉定的冷锐。
“通知所有人。”他声音清晰而坚定,“命案结案,但周建锋背后的势力,继续深挖。F 标识、军工符号、地下渠道,所有相关线索,全部重启核查。”
“是。”
雨幕之中,城市灯火朦胧。
有人以为尘埃落定,有人却知道,暗流才刚刚涌动。
谢川转身,目光望向无尽雨夜。
他很清楚。
这一局,他们赢了一场战役。
而整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个藏在最深黑暗里、以 F 为记号的人,还在看着他们。
等着他们,走进下一个局。
雨,还在下。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