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穿心的触感还凝在四肢百骸，银簪刺入心口的滚烫与冰冷交织，沈知微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起来。

入目不是寒山寺的佛堂青烟，也不是萧惊渊那张痛悔到扭曲的脸，而是她闺房里熟悉的鲛绡纱帐，绣着她最爱的海棠花，软枕旁还放着她未绣完的荷包。

窗外，落着细雪，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暖得人鼻尖微热。

这是……她的闺房？镇北将军府的微雨轩？

沈知微僵硬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平坦温热，没有伤口，没有鲜血，更没有那穿心蚀骨的绝望。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掌心没有捻碎菩提子留下的疤痕，肌肤饱满，尚带着未脱的少女娇润。

这不是死後的魂魄，这是她活着的身体。

“小姐，您醒了？可是魇着了？”

贴身侍女青禾端着热水走进来，见她满头冷汗、脸色惨白，连忙放下铜盆上前扶她，“您昨日在梅园赏雪受了凉，昏睡了大半天，可把夫人吓坏了。”

梅园赏雪……受凉昏睡……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记得这一日。

永安二十四年，冬。

她刚满十六岁，父兄尚在北疆镇守，平安康健，沈家满门荣耀，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无人敢欺的镇北将军府嫡女。

距离沈家满门抄斩，还有整整三年。

距离她死在萧惊渊怀里，还有三年。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之时，重生在了她还对萧惊渊情根深种、心甘情愿做他棋子的时候。

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她，比上一世刑场上看着族人赴死时还要浓烈，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萧惊渊。

这三个字，如今只让她觉得肮脏、恶心、蚀骨的恨。

上一世，她掏心掏肺爱了他十年，信了他十年，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血染刑场，换来他一句轻飘飘的“从未爱过，只是利用”。

他用她的深情，做刺向沈家最锋利的刀；用她的信任，铺就他复仇夺权的血路。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萧惊渊，你欠我的，欠沈家三百余口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我要你身败名裂，我要你复仇无望，我要你尝遍我上一世所受的所有苦楚，我要你……永生永世，求而不得！

“小姐？”青禾见她眼神冰冷骇人，吓得不敢出声，“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知微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滔天恨意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她十六岁的年纪格格不入。

“无事，”她声音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青禾，替我梳妆更衣，我要去见父亲母亲。”

她不能再像上一世那般，沉溺情爱、不听劝阻。

这一世，她要护住父兄，护住沈家，护住她所有的亲人。

而萧惊渊，还有那个坐享其成、最后卸磨杀驴的太子——

沈知微指尖微微蜷缩。

上一世，太子是萧惊渊的靠山，是下令抄斩沈家的主谋，更是最后欲斩草除根、逼反萧惊渊的元凶。

这两个人，都是她的仇人。

可如今，她空有重生的记忆，没有权势，没有筹码，仅凭将军府小姐的身份，根本无法与东宫、与萧惊渊抗衡。

她需要一把伞，一个足够强大、能与太子、与萧惊渊抗衡的靠山。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小姐，夫人请您去正厅，宫里来了旨意，陛下赐婚了。”

赐婚？

沈知微心头一跳。

上一世，这个时候，并无赐婚一事。

难道她的重生，已经悄然改变了命运轨迹？

她压下心头惊涛骇浪，起身整理衣饰，换上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梅的锦裙，长发松松挽起，素净淡雅，却难掩眉眼间重生归来的清冷风骨。

踏入正厅时，父亲沈毅面色沉凝，母亲眼眶微红，而传旨太监已经离去，桌上放着明黄的圣旨。

看见她进来，沈毅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微儿，陛下下旨，将你指婚给东宫太子，择吉日完婚。”

轰——

沈知微脚步猛地一顿，如遭雷击。

太子？

赐婚给太子？！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重生后的第一个巨变，竟是如此荒唐又致命的联姻。

嫁给那个，上一世下令抄斩她沈家、与萧惊渊狼狈为奸的太子？

嫁给她的仇人之一？

沈知微只觉得荒谬至极，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神色。

母亲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心疼道：“微儿，我知道你心里……心里有那位东宫的萧公子，可圣旨难违，陛下金口玉言，我们沈家，不能抗旨啊。”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痴迷萧惊渊的事，在京中贵女间早已不是秘密，父母忧心，却拦不住她一头扎进去。

如今赐婚太子，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悲痛欲绝、誓死不从。

就连沈毅也做好了她哭闹反抗的准备，沉声道：“微儿，爹知道委屈你，但太子仁厚，东宫虽深，却也能护你一世安稳。沈家手握重兵，陛下这是……安抚，也是制衡，我们别无选择。”

安抚？制衡？

沈知微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半分哭闹，反而泛起一丝极冷极淡的笑意。

太子。

萧惊渊拼尽全力想要依附、想要推翻的人。

萧惊渊藏在东宫、处心积虑接近她、想要借沈家兵权扳倒的主子。

而现在，陛下一纸圣旨，把她——镇北将军府唯一的嫡女，赐给了太子。

这哪里是悲剧。

这分明是，老天送给她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靠山。

嫁给太子，她便是未来的太子妃，是东宫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踏入东宫，站在萧惊渊的头顶，看着他上一世如何算计她，这一世，她便如何将他踩在脚下。

她可以借着太子妃的身份，护住父兄，截断萧惊渊所有的退路，让他永远无法再靠近沈家分毫。

她可以在东宫，亲手撕开萧惊渊伪善清冷的面具，让他尝一尝，求而不得、步步落空的滋味。

至于太子……

沈知微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上一世的仇，她记着。

但这一世，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棋子，是她复仇路上，最合適的挡箭牌。

情爱？

她早在上一世银簪刺入心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这一世，她心中只有恨，只有护家的执念，只有复仇的执念。

太子也好，萧惊渊也罢，都别想再让她动心半分。

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变幻，母亲急得落泪：“微儿，你若是不愿意，娘……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沈知微轻轻回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厅：

“娘，我愿意。”

“圣旨既下，女儿遵旨，嫁入东宫。”

沈毅与夫人猛地抬头，满眼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痴迷萧惊渊、非他不嫁的女儿，竟然如此平静地答应了嫁给太子？

沈知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锋芒与恨意，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清冷的阴影。

萧惊渊，你等着。

这一世，我不再是你掌中的玩物，不再是你复仇的棋子。

我是太子妃，是你永远也够不到，永远也算计不到的人。

你欠我的一切，我会在东宫，一点一点，慢慢清算。

永安二十四年的这场雪，还未落下。

可属于沈知微的复仇，早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二章 血色重生，再世京华

第二章血色重生，再世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