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将冰封渡口的最后一丝喧嚣抚平,昭夕携着阿雀转身离去,并未折返九晞楼,而是循着暗纹木牌上的水纹印记,径直往南。
那是沉沙渡的方向,江湖之中,沉沙渡掌水道暗线,渡者踏水而行,惯于藏踪匿迹,口中从无真言,脚下却通天下秘地,暗桩录最早的线索,便与水路密运相关。
行至日暮,河面渐宽,冰封渐融,水汽混着寒意扑面而来,岸边芦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此处已不再是北地荒寒,而是江湖水道的边缘,来往船只虽少,却每一艘都藏着不愿示人踪迹的客人。
阿雀缩了缩脖子,轻声道:“楼主,沉沙渡的人最是谨慎,从不轻易见生面孔,我们这般直接过去,怕是连渡口都近不了。”
话落,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一叶扁舟自雾中缓缓驶出,无帆无桨,却行得平稳至极,舟上立着一道灰衣人影,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是沉沙渡的人,灰衣人影立在舟头,斗笠低垂,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来者何人,沉沙渡不迎无名之客。”
昭夕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自带威仪:“在下九晞楼楼主昭夕。”
话音落下,舟上灰衣人周身气息骤然一敛,原本散漫的姿态瞬间收得恭敬,九晞楼重出江湖的消息早已传遍水道暗线,他再不多问,只沉声道:“昭夕楼主,渡主已在雾中水榭等候多时,请。”
扁舟轻晃,悄无声息驶入茫茫浓雾,昭夕携阿雀缓步跟上,身影没入江雾之间。
浓雾如纱,漫过江面薄冰,将两岸枯苇与远岸山峦尽数掩去,只余下一叶扁舟在前引路,船身破水之声轻得几乎被风雪吞尽,阿雀紧随昭夕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浓雾,指尖暗暗扣住袖中短刃,沉沙渡素来诡秘,水道之上机关暗布,稍有不慎便会落入迷局。
不过半柱香功夫,雾色渐淡,一座临水而建的竹制水榭豁然出现在眼前,水榭搭建在冰面与水面相接之处,四面无遮,仅以竹栏环绕,檐角悬着几盏黯淡的风灯,昏黄光晕洒在水面,映得周遭雾气都添了几分沉郁。
水榭正中,端坐一人,青衫覆身,鬓角染霜,指尖轻搭一支竹笛,眉眼沉静,周身无半分凌厉气势,却自有一股掌领水道多年的威严,正是沉沙渡主兰时。
他抬眸看来,目光落在昭夕身上,先是微微一滞,原本沉敛的眼底掠过一丝波澜,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长得很像她。”
昭夕眉峰微蹙,清冷的眸中泛起一丝疑惑:“像谁?”
兰时收回目光,轻轻摩挲着竹笛,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的母亲,九晞楼前任楼主云九晞。”
这话一出,连身后的阿雀都微微一怔,昭夕自幼只知母亲是江湖中人,却极少听人提起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与过往,九晞楼的旧档里,关于云九晞的记载也寥寥无几。
她静立片刻,压下心口微漾的波澜,声音依旧平稳:“渡主与我母亲是旧识?”
“何止旧识。”兰时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涩然,“当年你母亲独闯江湖,我沉沙渡还未执掌水路时,曾受她相救,她是我见过最耀眼的女子。”
他抬眸再看昭夕,目光温和了许多:“如今见你,才知什么是一脉相承,你与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昭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母亲于她,始终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身影,她从未想过,会在沉沙渡这样的隐秘之地听见关于母亲的江湖旧事。
“我今日来此,不为旧事,只为《暗桩录》。”她迅速敛去心绪,重回正题,“渡主既与我母亲是旧相识,也该知晓九晞楼重出江湖,为的便是查清当年所有未明的秘辛。”
兰时闻言,眸底掠过一丝了然,似是早已料到她的来意。
“楼主可知,这《暗桩录》为何会与我沉沙渡牵扯上关系?”兰时声音低沉,混着水面风声,多了几分沧桑,“先帝当年布下天下暗桩,水路密线、藏物方位,尽数交由沉沙渡掌管,我渡中便是守着这水路密钥的人。”
昭夕眸色微凝:“这么说密钥在渡主手中。”
“不在。”兰时缓缓摇头,语气沉了几分,“十年前,谢家满门获罪的那一夜,有人强闯沉沙渡,取走了密钥,只留下一道锁言,医毒为钥,水路方开。”
“医毒?”昭夕眉峰微蹙。
“回春台。”兰时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回春台,医毒双绝,天下皆知,当年取走密钥之人,以回春台独门毒术锁封了水路密道,若无回春台的清寒散作引,就算找到密道入口,也只会触发机关,葬身冰下。”
昭夕沉默片刻,回春台隐居幽谷,向来不与江湖各派往来,行事诡秘,想要从他们手中取药,绝非易事。
兰时似是看穿她的心思,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半寸长的竹符,竹身刻着细密的纹路,推至昭夕面前:“这是沉沙渡的水路符,持此符天下水道皆可通行,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顿了顿,又郑重补了一句:“回春台素来独来独往,不认人情,你此行只能靠自己,千万小心。”
昭夕将竹符收入袖中,起身拱手:“今日之恩,昭夕记下了。”
“你是她的女儿,我自然会帮你。”兰时挥了挥手,语气淡去,“前路凶险,楼主务必小心。”
昭夕不再多言,转身携阿雀迈步离去,扁舟轻晃,没入浓雾深处,不过片刻,两人便彻底消失在茫茫江雾之中,再无踪迹。
水榭之上只剩兰时一人,他静静望着江面许久,指尖依旧搭在那支旧竹笛上,风掠过水面,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卷起他鬓角几缕霜白。
良久,他才缓缓低下头,低声轻喃:“这条江湖路不好走啊。”
他顿了顿,眸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沉郁:“只是别走当年的那条路就好。”
语罢,他抬手拂去竹笛上的薄尘,再无半分多余动作,只静静端坐于水榭之中,与一江雾霭一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