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台相遇 瘴谷逢台主

扁舟驶出沉沙渡雾境，江面渐阔，残冰撞在船舷，碎成细沫。

昭夕立在舟头，袖中手指轻触过那枚水路竹符，便收回了手。阿雀望着渐渐化开的冻色，轻声道：“楼主，我们就这样一直往南？”

昭夕自怀中取出那块暗纹木牌，手指在水纹印记上一掠而过：“三溪一带深山瘴谷，草木带毒，正合回春台的性子。”

她语气清淡，没有半分倚赖：“沉沙渡只给了通行方便，剩下的路还是要自己探。”

一路南下，船只杂沓，江湖气息渐浓，风里的寒气一点点褪去，换成湿润的草木腥气，隐约掺着一丝极淡的药苦。

第三日傍晚，船抵三溪口，石碑半塌，水道隐入群山，雾色漫上来，将前路遮得昏蒙。

昭夕与阿雀刚弃舟登岸，踏上被藤蔓遮掩的小径，昭夕脚步便微微一顿，阿雀也立刻敛了声。

有人，不是敌人，是熟悉的气息。

枝桠一动，谢临舟从树旁缓步走出，青衫沾了点雾气，看见她们时，只是微微颔首，顺手将挡路的一根垂枝拨开，让开前路，动作自然。

何斯年一见她们，立刻收了傀儡丝，笑嘻嘻抬了抬下巴：“我们可算等到你们了。”

昭夕顺着他让开的路往前走，目光轻轻往谷中雾深处扫了一眼。

谢临舟看在眼里，轻声开口：“谷里有动静，方才过去好几拨人，脚步都不轻。”昭夕没问，谢临舟却直接答了她没说出口的疑虑。

“看来不止我们着急。”昭夕淡淡一句，提步便往谷口走，谢临舟慢她小半步，恰好守在侧方，脚步节奏与她几乎一致。

阿雀和何斯年很自觉地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都放轻了脚步。

“我先放小雀儿探探路。”何斯年指尖一弹，木傀儡轻翅一振，掠进雾里。

雾气湿冷沾衣，沿途草木看着寻常，却都藏着毒，阿雀刚蹲下身想辨认，谢临舟已经用剑鞘轻轻挑起一片叶片：“这片别碰，沾之发麻。”

语气平常，像随口提醒，却刚好拦在她伸手前一瞬，阿雀一怔，立刻点头：“多谢。”

没走多远，何斯年的傀儡忽然急振翅膀飞回，“前面不对劲！有死人！”

四人脚步同时停住，昭夕下意识按上剑柄，谢临舟已经往左侧斜跨一步，不动声色把最容易藏伏击的方向挡在自己身前。

“我去看看。”昭夕声音平静，提步上前，谢临舟没跟太紧，只保持几步距离。

雾稍淡，几具短打装束的尸体横在地上，木车翻倒，药草撒了一地。

阿雀蹲下身一看，立刻抬头：“楼主，是寒水莲，炼清寒散的主药。”

谢临舟缓缓蹲下身，指尖在尸体衣领上一捻，拈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银粉末，他指尖微顿，轻轻一搓，声音压得很淡，听不出多余情绪：“这银粉是当年谢家一案里才有的手法。”

昭夕眉峰微蹙，上前一步，目光从那点淡银粉末上移开，静静落在他脸上。

她在京都长大，宫廷与朝堂的旧事她比谁都清楚，谢家当年是以叛将之名满门抄斩，血腥滔天，早已被严令禁口。

她静了一瞬才开口：“你对谢家的事，好像很清楚。”语气听似平淡，尾端却顿了一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疑惑。

谢临舟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一瞬，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复成一派温和浅淡，语气平静如常：“江湖往来人杂，南来北往多有从京都流落出来的过客，听得多了，总有一两桩旧事。”

话落，他便顺势转开话题，目光落向满地散乱的寒水莲，语气沉了些许：“这些药材是回春台的东西，如今被人截杀灭口，说明对方已经逼到了回春台门口，我们再往前只会更凶险。”

昭夕没有再追问，谢家当年的风波虽被刻意尘封，可其中诡谲蹊跷，这般震动朝野的灭门惨案，绝非寻常江湖人能随口议论。

她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瘴谷深处翻涌的白雾，腕间微微一松，松开了一直轻扣的剑柄，“既然如此，便加快脚步。”她声音清浅，转身便往雾中行去，步调平稳，无半分迟疑。

谢临舟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暗芒，随即缓步跟上，依旧落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不远不近。

何斯年早已将傀儡雀收回掌心，见状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道：“临舟，前面会不会还有埋伏啊，我这小傀儡可挡不住毒针暗器。”

“小心些便是。”谢临舟随口应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雾气的动静，剑鞘轻抵地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雾气越来越浓，湿冷的水汽黏在肌肤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越往深处走，那股清冷的药香便越浓郁，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让人心中愈发发沉。

不多时，前方雾中隐隐透出一点竹影，轮廓错落，像是屋舍檐角，何斯年眼睛一亮，刚要开口，便被谢临舟一道眼神拦了回去。

昭夕也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目光凝望着那片竹影，声音压得极低：“是回春台的外围竹舍，有人。”

话音刚落，竹舍方向便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一道白衣身影如惊鸿般掠出雾中，手持一柄细长剑刃，拦在四人面前，眉眼冷厉，周身带着刺骨的药毒之气。

“擅闯回春台地界者，死。”

女子一身蓝色长衣，襟口与袖边绣着极淡的青蓝药草纹样，针脚细密，长发高束，仅一支冷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越显得面容清冷，眉眼锋利。

她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药刃，刃身泛着一层极淡的蓝，不见血光，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寒毒之气。

苏清寒的目光先落在昭夕脸上，顿了一瞬，似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下一瞬，冷意重新覆上眼眸，药刃在雾中轻轻一旋，声音清寒：“回春台地界，再往前一步，毒发骨烂，生死自负。”

昭夕抬眸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平稳：“我们此行只求清寒散，沉沙渡水路被人以回春台毒术锁封，只有此药可解。”

“锁水路的人不是我。”苏清寒手指微紧，药刃寒光微闪，“谁锁的你们找谁，与我无关。”

她语气里藏着一层不愿多提的避闪。

谢临舟目光扫过满地寒水莲与尸体，声音轻淡：“截杀药农，抢夺药材的人用的是当年谢家一案的手法，他们已经逼到你面前了。”

苏清寒眸色骤然一厉，那是被人戳中痛处，却仍要强撑的冷硬。

“他们要的是清寒散，是沉沙渡的密钥，最终是《暗桩录》。”

苏清寒刃尖微抬，直指谢临舟：“你一介江湖客，不该知道这么多。”

谢临舟非但没有退避，反倒微微抬眼，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疾不徐的反问：“台主难道就不是江湖人吗？”

一句话落下，苏清寒握刃的手猛地一僵，眸中瞬间翻起惊色，连语气都失了平日的冷定“你怎么知道我是台主？”

谢临舟轻抵剑柄，神色依旧温和平静，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她袖角那枚几乎隐于衣料的药草纹章：“回春台弟子的纹章绣在袖口外侧，唯有台主纹章藏于内袖，不对外显。”

他顿了顿：“再加这份压得住整座瘴谷的毒息与气场，除了苏台主不会有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