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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期草莓糖》 2

时间褶皱里的糖和雪

握住许怀远手掌的瞬间,刈念慈感觉像触到了块烧红的烙铁。他掌心的汗混着体温浸过来,顺着她的指尖往胳膊上爬,烫得她神经发紧。器材室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黑猫蹲在檐角,尾巴尖扫过生锈的排水管,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数着什么。

  “怎么了?手这么凉。”许怀远低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是不是怕体育测试?我记得你八百米一直不太好。”

  刈念慈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的注意力全被操场边的香樟树吸引着——上周暴雨冲断的那根粗枝还躺在原地,断口处却冒出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这根本不合常理,植物的生长哪有这么快?就像……就像有人故意把新枝嫁接到断口上。

  “在看什么?”许怀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快走了,体育老师要点名了。”

  他拉着她往操场走,穿过人群时,刈念慈闻到他校服上飘来的消毒水味。不是学校医务室那种淡淡的来苏水味,是更刺鼻的、像医院手术室里的味道,混着点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和后山翻修操场的黏土味一模一样。

  林晓晓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根跳绳:“念念!等等我!”她跑到两人身边,视线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挤眉弄眼地笑,“行啊你们俩,这就公开了?”

  刈念慈的脸腾地红了,想抽回手,却被许怀远握得更紧。他的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挠了下,像只胆怯的小兽在试探,声音里带着笑意:“别乱说,我们去器材室借篮球。”

  “借篮球?”林晓晓眨眨眼,“今天体育课不是测立定跳远吗?借篮球干嘛?”

  许怀远的脚步顿了半秒。“老师刚在群里说换项目了,”他拿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朝林晓晓晃了晃,“不信你看。”

  林晓晓凑过去看,刈念慈也跟着抬眼,却只瞥见手机壁纸——是张模糊的图书馆照片,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放着颗没开封的草莓糖,糖纸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那是她上周三偷拍许怀远的位置,可他什么时候拍了这张照片?

  “还真换了!”林晓晓咂咂嘴,“那我也去借个羽毛球拍,你们先去,我去趟厕所。”

  看着林晓晓跑远的背影,刈念慈低声问:“你手机里根本没那个消息,对不对?”

  许怀远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否认,只是拉着她往器材室的方向拐:“等下再跟你解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带着点急促,“别让别人跟着。”

  器材室藏在操场最偏僻的角落,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铁门上的锁锈得掉渣。黑猫不知何时从屋顶跳了下来,正蹲在门环上,见他们过来,轻巧地跳开,用爪子扒了扒墙角的杂草。

  那里露出块松动的红砖。

  许怀远松开她的手,弯腰抠出红砖,墙里藏着把黄铜钥匙,钥匙链是颗草莓形状的塑料挂坠,褪色得只剩点粉红的影子。“以前在这藏过东西,”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铁锈簌簌往下掉,“没想到还在。”

  “藏过什么?”刈念慈盯着那把钥匙,总觉得在哪见过。

  “你猜。”许怀远笑了笑,转动钥匙的瞬间,锁芯发出刺耳的“咔哒”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推开铁门的刹那,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涌出来。器材室里没开灯,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钻进来,在地上投出亮斑,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旧篮球和断弦的球拍,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上面印着“2022届毕业生遗留物品”的字样。

  黑猫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径直跳到最上面的纸箱上,用爪子扒拉着箱盖。

  “它好像在找什么。”刈念慈往里面走了两步,脚尖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断了腿的塑料小鹿,鹿角上还缠着根红绳——那是她高二时在运动会上赢的奖品,后来弄丢了,怎么会在这里?

  许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记得去年生日吗?”

  刈念慈转过身,看到他正站在阳光的亮斑里,灰尘在他周围飞舞。“记得,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

  “其实那天我也在,”许怀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小鹿上,“你走后,我看到清洁工把你的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所以你把蛋糕埋到了后山?”刈念慈追问,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许怀远点点头,喉结动了动:“我以为你会喜欢……那是我第一次给女生买蛋糕。”他从口袋里掏出张揉得皱巴巴的收据,递过来,“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草莓慕斯。”

  收据上的日期是2022年9月15日,确实是去年。刈念慈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突然注意到角落的字迹——收款员签名那里,写着个潦草的“白”字,和许怀远作业本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可她记得很清楚,去年生日那天,妈妈送的是巧克力蛋糕,根本不是草莓慕斯。

  “你记错了,”刈念慈的声音在发抖,“那天我吃的是巧克力蛋糕。”

  许怀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可能,”他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慌乱,“我明明看到蛋糕盒子上印着草莓……”

  “那不是我的蛋糕。”刈念慈打断他,“我妈妈对草莓过敏,从来不会买草莓味的。”

  话音刚落,黑猫突然从纸箱上跳下来,嘴里叼着个东西,重重地摔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是半块发霉的蛋糕,奶油已经变成了灰绿色,但能看出里面嵌着的草莓果肉。

  蛋糕旁边还掉出张照片,被灰尘覆盖着,刈念慈捡起来吹了吹,照片上是她自己,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块草莓慕斯,嘴角沾着奶油,笑得眯起了眼。

  可她根本没拍过这张照片。

  “这是……”刈念慈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照片背面写着行字:“刈念慈17岁生日快乐——许怀远”。字迹清隽,是他的笔体。

  “你看,”许怀远的声音带着点急切,“我没骗你。”

  刈念慈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刚好落在他眼底,可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种让她陌生的执拗,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坚持错误的方向。

  这时,黑猫突然跳到照片上,用爪子指着刈念慈的脸,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这次不是猫叫,是清晰的人话:“假的,都是假的。”

  刈念慈吓得后退半步,照片从手里滑落。

  许怀远猛地转头看向黑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像结了层霜:“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猫弓起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该问这句话的是我!你困在这一天多久了?”

  “困在这一天?”刈念慈愣住了。

  “2022年9月15日,”黑猫的声音尖锐起来,像玻璃划过金属,“他已经在这一天重复了三百六十五次!”

  刈念慈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惊雷炸开。

  重复?三百六十五次?

  所以后山的黏土、突然变好的猫腿、长出新芽的树枝、前后矛盾的记忆……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都是因为时间在重复?

  “你胡说!”许怀远的声音在发抖,他突然冲向黑猫,想抓住它,却被地上的篮球绊倒,重重地摔在纸箱上。

  堆在上面的纸箱哗啦啦掉下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全是草莓糖,各种牌子各种包装,有些已经化了,黏糊糊地沾在纸上。最底下的纸箱里,露出个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数学公式,和刈念慈的错题集一模一样。

  刈念慈走过去捡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今天也要想办法让刈念慈注意到我。”

  日期是2022年9月15日。

  往后翻,全是类似的句子,记录着三百六十五天里的每个细节:

  “她今天穿了白色帆布鞋,鞋带松了。”

  “数学课她又在走神,盯着窗外的梧桐叶看了十七分钟。”

  “体育课她摔倒了,我想去扶,却被别的男生抢了先。”

  “她把草莓糖扔进了垃圾桶,糖纸皱得像我的心。”

  最后一页的日期还是2022年9月15日,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第365次了,她还是没记住我。”

  刈念慈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墨迹。原来那些她以为单向的注视,那些她藏在心底的酸涩,早已被对方用三百六十五天的重复,酿成了更浓的苦。

  “为什么……”刈念慈的声音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许怀远从地上爬起来,额角磕出了血,他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去年今天,你说如果能永远停留在高三就好了,不用面对离别。”他抹了把脸,血混着眼泪往下淌,“我偷偷许了愿,没想到真的实现了……只是没想到,只有我一个人困在了这里。”

  所以他记得所有细节,却不知道她的记忆在正常流逝;所以他做着重复的事,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所以他说不爱吃草莓糖,却偷偷藏了满箱的糖,像在珍藏着什么。

  黑猫蹲在纸箱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以为这是许愿的代价?”它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悲悯,“这是时间的惩罚。”

  “惩罚?”许怀远愣住了。

  “你偷走了时间,自然要被困在时间里,”黑猫跳下来,用爪子指着屋顶的破洞,“看到那道光了吗?每天正午十二点,它会准时照在器材室中央,那是唯一能离开的机会,但需要有人献祭最珍贵的记忆。”

  刈念慈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屋顶的破洞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个通往未知的入口。

  “所以你一直在引导我来这里?”刈念慈看向黑猫。

  “我是时间的看守者,”黑猫舔了舔爪子,“每年都要处理几个像他这样贪心的人类。”它顿了顿,“不过他是第一个,愿意为了一句随口的话,被困三百六十五天的。”

  墙上的挂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黑猫说。

  许怀远的目光落在刈念慈脸上,眼神里的执拗慢慢褪去,只剩下温柔,像初见时那样。“你走吧,”他笑了笑,“别像我一样被困在这里。”

  “那你呢?”刈念慈抓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变得冰凉。

  “我?”许怀远低头看着满箱的草莓糖,“或许该好好尝尝它们的味道了。”

  刈念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突然想起那张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想起他朋友圈里的草莓糖,想起他往豆浆里加的三勺糖——原来他不是不爱吃,只是想让她以为,他和她有着相同的习惯。

  “我不走,”刈念慈擦掉眼泪,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要走一起走。”

  许怀远愣住了,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苦的涩,像极了这三百六十五天的等待。“可献祭的是最珍贵的记忆……”

  “那就忘了吧,”刈念慈踮起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反正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挂钟又响了一声,十一点五十一分。

  黑猫跳到架子上,用爪子指向屋顶的破洞:“快点,时间不多了。”

  许怀远握紧刈念慈的手,两人往器材室中央走去。阳光透过破洞在地上投出的亮斑越来越大,温度也越来越高,像有团火焰在里面燃烧。

  “准备好了吗?”许怀远问,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刈念慈点点头,看着他额角的血迹和眼底的温柔,突然想起高二那年他帮她捡笔记本时,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的睫毛上。

  “我喜欢你,许怀远。”她说。

  “我知道,”许怀远笑了,“我等这句话等了三百六十五天。”

  挂钟的最后一声敲响时,两人同时走进了那片亮斑。刺眼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他们,刈念慈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那些关于草莓糖、图书馆、过期蛋糕的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溜走。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黑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其实他早就知道你会回来,每天都在器材室藏颗新的草莓糖,说万一你忘了,尝到甜味就会想起他。”

  还有许怀远最后一句话,轻得像羽毛:

  “刈念慈,下次看到草莓糖,记得要捡起来啊。”

  再次睁开眼时,刈念慈发现自己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摊开的错题集上。桌角放着颗没开封的草莓糖,糖纸崭新,印着最新的生产日期。

  “同学,能借支笔吗?”

  一个清清爽爽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刈念慈转过头,看到个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额角有块浅浅的疤痕,正拿着本数学竞赛题冲她笑,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芒。

  “我叫许怀远。”他说。

  刈念慈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手里的草莓糖,突然觉得喉咙发甜。

  “我叫刈念慈,”她拿起桌角的糖,递过去,“请你吃草莓糖。”

  男生接过糖的瞬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像有电流划过。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盛着细碎的星光。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重复着某个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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