刈念慈的鞋底像粘了胶水，钉在巷口的石板路上动弹不得。

　　早餐摊的白雾裹着豆浆油条的香气漫过来，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许怀远坐在第三张桌子旁，阳光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在豆浆杯里漾出细碎的金芒。他正低头用勺子搅着豆浆，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和得像幅水墨画，可刈念慈却觉得那画面隔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透。

　　电线杆上的黑猫突然“喵”了一声，声音清亮，像根细针戳破了眼前的宁静。它嘴里的面包掉在地上，被路过的自行车轮碾成了泥饼。黑猫轻巧地跳下来，瘸着的后腿不知何时好了，落地时悄无声息，径直朝早餐摊的方向溜去，尾巴尖扫过刈念慈的裤脚，带着点冰凉的触感。

　　“这边！”许怀远抬起头，看到站在原地的她，笑着挥了挥手。他手里的豆浆勺还在转，杯底的糖粒打着旋儿，三勺糖，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

　　刈念慈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掐进帆布的纹路里。她注意到许怀远今天换了双白色运动鞋，鞋边沾着点新鲜的泥土，而他家小区门口的路是柏油的，按理说不该沾到这种黄褐的黏土——除非他去过附近的工地，或者……昨晚回过学校。

　　学校后山正在翻修操场，到处都是这种黏土。

　　黑猫不知何时钻到了许怀远的桌子底下，正用脑袋蹭他的裤腿。许怀远低头踢了踢它，动作带着点熟稔的亲昵：“哪来的野猫？”

　　“可能是附近的吧。”刈念慈终于迈开脚步走过去，拉开椅子时，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坐下时，书包从肩上滑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那本写着神秘字迹的错题集在里面硌了她的腿一下。

　　许怀远把加好糖的豆浆推到她面前：“加了两勺糖，记得你不爱喝太淡的。”

　　刈念慈的手指悬在杯沿，没敢碰。她明明告诉过他，自己喝豆浆从不加糖。那是高二下学期的春游，大家在公园野餐，她啃着没加糖的豆浆油条，林晓晓还笑她是“苦行僧”，当时许怀远就坐在旁边，不可能没听到。

　　他为什么要撒谎？

　　“怎么了？不合口味？”许怀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伸手想把豆浆拿回去，“要不我再给你换一杯……”

　　“不用了。”刈念慈按住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挺好的。”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甜得发齁的豆浆滑过喉咙，像吞了口融化的糖浆，腻得她胃里一阵发紧。

　　黑猫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根油条的碎屑，跳上旁边的空桌，用爪子扒拉着刈念慈的书包。刈念慈注意到它的爪子缝里沾着点白色的东西，像是……粉笔灰？

　　学校的黑板刚换了无尘粉笔，就是这种泛着荧光的白。

　　“这猫好像跟你很亲。”许怀远看着黑猫，嘴角噙着笑，可刈念慈总觉得他的目光在越过猫，偷偷看她的反应。他从口袋里摸出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腮帮子轻轻鼓了鼓，“刚才在来的路上买的，老板说新到的货。”

　　刈念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是说自己不爱吃草莓糖吗？

　　黑猫突然停下扒拉书包的动作，歪着头看许怀远，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笑。它突然跳下来，叼起地上的书包带往巷口拖，尾巴竖得笔直，像根指引方向的旗杆。

　　“喂！”刈念慈连忙去抢书包，却被黑猫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书包拉链没拉严，那本错题集掉了出来，哗啦啦散了页，其中一张飘到许怀远的脚边。

　　是那张写着“明天早上七点，早餐摊第三张桌子”的扉页。

　　许怀远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纸页，脸色突然变了。他捏着那张纸的指尖在发抖，指节泛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这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谁写的？”

　　刈念慈看着他骤变的神色，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不知道，昨晚突然出现在我的错题集上。”

　　黑猫已经松开了书包带，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朝他们这边龇牙咧嘴，嘴里的油条碎屑不知何时变成了半块过期糖纸，正是刈念慈扔掉的那颗。

　　“它在催我们。”许怀远突然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端起自己的豆浆一饮而尽，杯底的糖粒没化开，沉在杯底像层细沙。

　　“催我们什么？”刈念慈追问。

　　许怀远没回答，只是抓起书包站起来：“快走吧，要早读了。”他转身时，刈念慈看到他后颈的衣领上沾着根黑色的猫毛，和那只黑猫的毛色一模一样。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黑猫跟在他们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个沉默的保镖。晨雾渐渐散去，路边的早餐摊开始收摊，老板用抹布擦着桌子，嘴里哼着跑调的老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分开。

　　“你昨晚……”刈念慈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是不是回学校了？”

　　许怀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没有啊，在家做题来着。”

　　“可你的鞋上沾着后山的黏土。”刈念慈盯着他的鞋跟，“学校后山在翻修，只有那里才有这种土。”

　　许怀远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团缠在一起的线。阳光直射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尘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可能是路过工地时不小心蹭到的吧。”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可刈念慈没再追问。她注意到许怀远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裤兜，那里揣着那张揉成团的纸。

　　快到学校门口时，黑猫突然不见了。刈念慈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的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说话。

　　早读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念着完形填空的选项，刈念慈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许怀远的背影上，他坐得笔直，手里转着笔，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后颈，那根黑色的猫毛还沾在衣领上。

　　她翻开课本，突然发现夹在里面的一张便利贴上多了行字，是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和错题集扉页上的很像：

　　“第三节体育课，器材室见。”

　　末尾还是画着那个歪脑袋的小猫简笔画。

　　刈念慈的心跳猛地一缩。这张便利贴是她昨天用来记单词的，明明放在笔袋里，怎么会跑到课本里？而且她记得很清楚，今天的第三节课是数学，不是体育——上周就换了课表。

　　她抬头看向课程表，黑板右侧的白色磁贴上，第三节课赫然写着“体育”两个字，红色的粉笔字，墨迹还很新鲜，像是刚改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猛地想起昨天傍晚，林晓晓说老班叫她去办公室拿作业，可她回来时，同桌明明说老班一整天都在教务处开会，根本没在办公室。

　　还有那条突然出现的朋友圈，那张去年的照片，那只时好时坏的猫腿……所有的细节像散落的拼图，隐隐拼出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轮廓。

　　“刈念慈，这道题选什么？”英语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刈念慈猛地回神，看到全班同学都在看她。许怀远也回过头，眼神里带着点担忧。她慌乱地站起来，盯着课本上的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选C。”许怀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刚好能让她听到。

　　“选C。”刈念慈跟着重复了一遍。

　　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上课认真听讲。”

　　坐下时，刈念慈的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她看向许怀远的背影，他已经转了回去，手里的笔还在转，只是转速慢了很多，像是在思考什么。

　　早读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林晓晓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念念，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什么事？”刈念慈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我昨晚看到许怀远了，”林晓晓往许怀远的方向瞥了一眼，“在后山的操场，他好像在埋什么东西，手里还拿着个草莓糖的盒子。”

　　刈念慈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后山操场？埋东西？草莓糖盒子？

　　“你看清楚了吗？”她抓住林晓晓的胳膊，指尖用力得发白。

　　“应该是他吧，穿的白色校服，”林晓晓被她抓得有点疼，皱了皱眉，“而且我还看到一只黑猫蹲在旁边，眼睛亮得吓人。对了，他埋东西的地方好像有块新翻的土，就是你说的那种黄褐黏土。”

　　下课铃声的余音还在走廊里回荡，刈念慈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看向许怀远，他正低头收拾着课本，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他果然回学校了。

　　他埋了什么？

　　和那只黑猫有关吗？

　　和草莓糖有关吗？

　　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昨天的小测成绩出来了，有些同学的分数很不理想，尤其是……”

　　刈念慈的注意力却不在老师的话上。她的目光越过老师的肩膀，看到窗外的树枝上，蹲着一只黑猫，正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嘴里叼着个小小的白色盒子，像是……装草莓糖的那种。

　　黑猫看到她在看它，突然用爪子把盒子推了下去。盒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数学老师被响声惊动，回头看了一眼：“谁在窗外？”

　　窗外空荡荡的，树枝在风里摇晃，那只黑猫和白色盒子都不见了。

　　刈念慈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知道，第三节课不管是数学还是体育，她都必须去器材室看看。

　　不仅仅是因为那张便利贴，更是因为她突然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她摔破膝盖的那天，许怀远背着她去医务室时，路过的就是器材室。当时她疼得厉害，隐约听到他跟谁说了句“藏好了吗”，只是那时她以为是幻听。

　　现在想来，那句话的声音很轻，像对着空气说的。

　　还有上周三在图书馆，她偷拍许怀远的那张照片，角落里除了半块草莓糖，还有个模糊的黑影，当时她以为是书架的阴影，现在看来，像极了一只猫的轮廓。

　　所有被忽略的细节突然串联起来，像条冰冷的蛇，缠得她喘不过气。

　　数学老师开始发试卷，一张张白色的纸落在同学们的桌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刈念慈的试卷被放在最后，老师把它递给她时，特意顿了顿：“刈念慈，你的成绩波动很大，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复习？”

　　“对不起老师，我会努力的。”刈念慈接过试卷，目光落在分数上——59分，鲜红的数字像道血痕，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明明记得昨天的小测很简单，至少能考80分以上。

　　试卷背面的空白处，用红笔写着一行字，不是老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和便利贴上的一模一样：

　　“他埋的是去年今天你扔掉的生日蛋糕。”

　　去年今天，她的生日。

　　她确实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妈妈给她送了个草莓蛋糕，她没吃完，临走时扔进了图书馆的垃圾桶。

　　许怀远为什么要去埋那个蛋糕？

　　他怎么知道蛋糕是她的？

　　刈念慈攥着试卷的手指在发抖，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她抬起头，看向许怀远，他的试卷已经发下来了，满分，红色的100分像个嘲讽的笑脸。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可刈念慈却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让她看不真切。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谁在外面急促地敲门。刈念慈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次她清晰地看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上，那只黑猫正蹲在枝头，嘴里叼着的白色盒子敞开着，里面露出半块发霉的蛋糕，草莓酱的颜色已经发黑，像干涸的血迹。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教室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分析着试卷，声音单调得像催眠曲。刈念慈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知道，第三节课快到了。

　　器材室里到底有什么？

　　许怀远到底隐瞒了什么？

　　那只黑猫，到底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像要炸开一样。她低下头，看着试卷背面那行诡异的字，突然发现墨迹在慢慢晕开，像滴进水里的血，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日期——2022年9月15日。

　　去年的今天。

　　也是照片上的日期。

　　刈念慈的指尖突然碰到口袋里的草莓糖，那颗从许怀远给的盒子里拿出来的糖，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烫得她皮肤发麻。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第三节课的器材室，会有一个让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而那只黑猫，就是打开真相的钥匙。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合上教案：“这节课就到这里，下节课体育，大家记得穿运动鞋。”

　　同学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开始收拾东西。许怀远转过身，拿起她的书包：“走吧，去操场。”

　　刈念慈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此刻正停在她面前，像个温柔的陷阱。

　　她该跟他走吗？

　　器材室里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刈念慈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再次看向窗外，那只黑猫已经从梧桐树上跳了下来，正蹲在器材室的屋顶上，朝她的方向甩着尾巴，像在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许怀远的手。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点潮湿的汗意。

《过期草莓糖 》1

《过期草莓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