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桐进队的第一周,孙颖莎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小姑娘,总在偷看她。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看,是偷偷的。训练的时候,练着练着目光就飘过来了;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视线就挪过来了;甚至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她都会回头看一眼。那种目光孙颖莎太熟悉了——她以前也是这样看阮时愿的。不是好奇,是那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忍不住想看的看。
“那小孩老看你。”刘诗雯说。
她们刚结束训练,正在收拾东西。孙颖莎顺着刘诗雯的目光看过去——周雨桐正在对面球台捡球,但捡着捡着就停下来,朝这边看一眼,然后赶紧低下头。
“我知道。”孙颖莎说。
“你不去说说话?”
孙颖莎想了想。“说什么?”
刘诗雯笑了。“你以前怎么对愿愿的,你就怎么对她。”
孙颖莎愣了一下。她以前怎么对阮时愿的?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那个人一直在,一直在,一直在。在球台对面,在训练馆门口,在看台上,在楼梯间的月光里。她不用说什么,做什么,只要在,就够了。
那天下午,孙颖莎没有去找周雨桐。
她只是照常训练,照常捡球,照常和阮时愿对练。
但训练结束后,她发现周雨桐又留下来加练了——对着发球机,一板一板地打,汗水浸透了后背。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没有走到周雨桐旁边,只是走到隔壁球台,打开灯,开始自己练。
两个人隔着一张空球台,各练各的。
谁也没说话,只有两台发球机的声音,和球落在台面上的脆响。
练了半小时,孙颖莎收了球拍,关了自己的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早点来,这个时间发球机被人占着。”
身后没有声音。她走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孙颖莎推开训练馆的门。
灯已经亮了,但不是她开的。
周雨桐站在球台边,已经练得满头大汗。
看见孙颖莎进来,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球差点掉在地上。
“莎、莎莎姐……”
孙颖莎走过去,放下包。“练多久了?”
“半、半小时……”
“几点来的?”
“五点半……”
孙颖莎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天不亮就来,练到别人都走了还不肯走。
不是不累,是怕停下来就赶不上了。
“今天练什么?”孙颖莎问。
周雨桐愣住了。“我、我……”
“反手?”孙颖莎拿起球拍,“来,我喂你。”
周雨桐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莎莎姐,你、你喂我?”
“不愿意?”
“愿意!”周雨桐的声音大得整个训练馆都在震,“愿意愿意愿意!”
那天早上,孙颖莎喂了周雨桐四十分钟的多球。
一筐一筐地发,一板一板地喂。
周雨桐的反手很生,动作框架还没定型,发力点也不对。
孙颖莎让她停下来,做了几次示范。
“手腕放松,别僵。你看,这样。”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板都分解开来,让周雨桐看清每一个细节。
周雨桐盯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练到七点,其他队员陆续来了。
阮时愿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孙颖莎在喂周雨桐,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旁边的球台,开始自己热身。
孙颖莎看见她了,但没停。继续喂,一板一板地喂,直到把最后一筐球喂完。
“今天就到这儿。”孙颖莎放下球拍。
周雨桐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但眼睛是笑着的。“谢谢莎莎姐……”
孙颖莎没说话,转身走到阮时愿那边。“愿姐,今天练什么?”
阮时愿看着她。“你刚才在干嘛?”
“喂球。”
“为什么?”
孙颖莎想了想。“因为有人喂过我。”
阮时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就练吧。正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雨桐端着盘子,站在食堂中间。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孙颖莎旁边坐下。
“莎莎姐。”
“嗯?”
“今天早上,谢谢你。”
孙颖莎夹了一块肉。“不用谢。以后有人问你,你也这么对人家就行。”
周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
坐在对面的阮时愿一直没说话,低头喝汤。但孙颖莎看见,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
那天晚上,孙颖莎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2024年9月。周雨桐进队第二周。今天早上喂了她四十分钟反手。她说明天还要来。我说以后有人问你,你也这么对人家就行。她说嗯。我想起愿姐以前对我说的——不是说的,是做的。现在我也做了。”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月光很亮。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新的人来了。旧的还在。而她自己,已经成了那个在对面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