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队里来了新人。
是个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一条短马尾,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她站在训练馆门口,背着个旧旧的蓝色运动包,手里攥着一块球拍,指节泛白。孙颖莎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个包,那块球拍,那种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样子——她太熟悉了。一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的。
“发什么呆?”刘诗雯从旁边经过。
“那个小孩,”孙颖莎朝门口努了努嘴,“新来的?”
刘诗雯看了一眼。“嗯,从省队上来的。好像叫什么……周雨桐。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看什么?”
孙颖莎想了想。“在看,她像不像去年的我。”
刘诗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连包都一样。”
孙颖莎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又看了那个小姑娘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目光在训练馆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不知道该找谁。那种茫然的样子,让孙颖莎心里忽然一软。
她放下球拍,走了过去。
小姑娘看见她走过来,整个人僵住了。那样子就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想跑又不敢跑。
“你好,”孙颖莎说,“你是新来的?”
小姑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咽了口唾沫,又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你、你是孙颖莎?”
孙颖莎愣了一下——她还没习惯被人认出来。“嗯。”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整个训练馆的灯都好像暗了一度。“我、我见过你打比赛!世锦赛!你赢丁宁那场!我看哭了!”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得半个训练馆都听见了。不远处的许昕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
孙颖莎脸有点热。“你叫什么名字?”
“周雨桐!”小姑娘说,声音还是很大,“河北队的!刚调上来!”
“河北队?”孙颖莎笑了,“那我们是老乡。”
周雨桐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快要发光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在抖,说不出来。孙颖莎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阮时愿的时候,也是这样——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认认人。”
周雨桐用力点头,跟着她往里走。走到阮时愿那张球台旁边的时候,孙颖莎停下来。“愿姐,”她说,“新人。”
阮时愿正在缠胶布,闻言抬起头,看了周雨桐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秒都不到。但周雨桐整个人都定住了,像被施了什么定身术。
“你好。”阮时愿说。
周雨桐的嘴唇抖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你、你好,阮、阮指导……”
阮时愿的嘴角动了一下。“我还没退役,不是指导。叫姐就行。”
“阮、阮姐……”
阮时愿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缠胶布。周雨桐站在原地,还定着。孙颖莎拉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脸通红。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雨桐端着盘子,站在食堂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孙颖莎朝她招了招手,她立刻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坐下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坐在了阮时愿对面,整个人又僵住了。
“吃啊。”孙颖莎说。
周雨桐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抬头。“莎莎姐。”
孙颖莎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叫“莎莎姐”。“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刚进队的时候,紧张吗?”
孙颖莎想了想。“紧张。紧张得睡不着,凌晨四点就醒了。”
周雨桐瞪大眼睛。“我也是!我今天三点就醒了!”
“正常。”孙颖莎说,“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周雨桐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莎莎姐。”
“嗯?”
“你当时,是谁第一个跟你说话的?”
孙颖莎筷子顿了顿。她看了一眼对面。阮时愿正在低头喝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孙颖莎说,用下巴指了指。
周雨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阮时愿,又定住了。
阮时愿抬起头,看了孙颖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秒都不到。但孙颖莎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我。”阮时愿说。
孙颖莎愣了一下。“那是谁?”
阮时愿看着她。“你自己。”
孙颖莎愣住了。
“你自己走到球台边上的。”阮时愿说,“我只是在对面站着。”
孙颖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饭有点凉了,但她觉得心里很暖。
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孙颖莎发现周雨桐一个人还在练。对着发球机,一板一板地打,汗水浸透了后背,但她不停。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该吃饭了。”
周雨桐停下来,喘着气。“我再练一会儿。”
“明天再练。”
周雨桐看着球台,有点舍不得。“好吧。”
她关了发球机,开始收拾东西。孙颖莎帮她捡球,两个人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捡。
“莎莎姐。”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别人都走了,自己还在练?”
孙颖莎直起身,手里握着两个球。“嗯。每天都这样。”
“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还练?”
孙颖莎看着手里的球。白色的,小小的,上面印着红字。她每天都要摸无数遍的球。“因为有人在对面站着。”她说。
周雨桐没听懂,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孙颖莎翻开那本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2024年9月1日。队里来了新人,叫周雨桐,十二岁,从河北来的。她叫我莎莎姐。她说她三点就醒了。她问我,刚进队的时候谁第一个跟我说话。我说是愿姐。愿姐说不是,是我自己走到球台边上的。”
她停下来,看着最后那行字。然后继续写: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是我自己走过去的。但她不知道,我走过去,是因为她在对面站着。”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银白一片。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新的一天,新的人,新的故事。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