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那天傍晚,孙颖莎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训练结束后,她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绕了一圈,走到体育馆后面的那片空地上。那里有一排很久没人用的室外水泥球台,台面上落满了树叶和鸟粪,球网早就烂没了,只剩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杆立在中间。她站在球台前,伸手摸了摸台面。粗糙的,冰凉的,和她每天摸的那种完全不一样。
“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回头,阮时愿站在她身后,背着包,手里还拎着两瓶水,显然是跟过来的。
“想来看看。”孙颖莎说。
“看什么?”
孙颖莎想了想。“看以前。”
阮时愿没说话,走到球台另一边,把包放下,也伸手摸了摸台面。“我以前在这种台子上练过。”她说。
孙颖莎看着她。
“省队的时候,室内球台不够用,有时候就来外面打。”阮时愿的声音很轻,“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手僵,但没办法,不打就落后了。”
孙颖莎想象着那个画面——十几岁的阮时愿,在这张粗糙的水泥球台上,一板一板地练。没有空调,没有捡球的人,没有温的水。只有她自己,和那张破旧的球台。
“愿姐。”
“嗯?”
“你那时候,想过以后吗?”
阮时愿沉默了几秒。“没有。那时候只知道练,练到练不动为止。以后的事,不敢想。”
孙颖莎低下头,看着台面上那些裂缝。有一条裂缝从球网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台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用手指沿着那条裂缝划了一下,指尖划过粗糙的水泥面,有一点疼。
“我小时候也在这种台子上打过。”她说,“县城的体育场外面,有四张。夏天蚊子多,咬得满腿是包。但那时候觉得,能打球就是最开心的事。”
阮时愿看着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现在呢?”阮时愿问,“还开心吗?”
孙颖莎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开心。”她说,“比以前更开心。因为有人一起。”
阮时愿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水泥球台的台面。那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这张台子,我也打过。”她说。
孙颖莎愣了一下。“你打过?”
“刚来北京的时候,宿舍还没安排好,没地方练。李指带我来这儿,说先将就几天。”阮时愿的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三天,膝盖磕破了两回。”
孙颖莎想象着那个画面——刚来北京的阮时愿,十四岁,扎着马尾,在这张破旧的球台上练球,膝盖磕破了,也不停。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这张台子很像。旧的,硬的,满是裂缝,但还在。一直还在。
“愿姐。”她说。
“嗯?”
“这张台子,还能打吗?”
阮时愿看着她。“想打?”
孙颖莎点头。
阮时愿从包里掏出两把钥匙,放在球台中间当球网。“没网,将就着。”
孙颖莎笑了。
那天傍晚,她们在那张破旧的水泥球台上打了半小时。没有计分,没有裁判,没有观众。只有球的声音——落在粗糙的台面上,弹起来的声音和室内球台不一样,闷闷的,像打在木头上。阮时愿的球还是那么准,每一板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孙颖莎的球也是。两个人就这么一板一板地打,从夕阳西下打到暮色四合。
打到最后一球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孙颖莎接住阮时愿的来球,回过去,球落在台角,弹起来,滚到地上,咕噜咕噜转了几圈,停在一片落叶旁边。
“不打了。”阮时愿说,“看不清了。”
孙颖莎弯腰捡起那颗球,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球上沾了灰,摸起来沙沙的。她把球放进口袋。
“愿姐。”
“嗯?”
“这颗球,我能留着吗?”
阮时愿看着她。“留着干嘛?”
孙颖莎想了想。“留着提醒自己,从哪儿来的。”
阮时愿没有说话。她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吧,食堂快关门了。”
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回走。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棵老杨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愿姐。”
“嗯?”
“你说,以后还会有人来这张台子上打球吗?”
阮时愿想了想。“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总有人没地方练。”阮时愿说,“总有人只能在这种台子上开始。”
孙颖莎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球,沙沙的,有点脏。“那等她们打到室内的时候,”她说,“会不会也想起这张台子?”
阮时愿看着她。路灯下,那双眼睛很深,很亮。“会的。”她说。
那天晚上,孙颖莎翻开那本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2024年9月。体育馆后面的水泥球台。愿姐说她在上面打过,磕破了膝盖。我也在上面打过,蚊子咬得满腿是包。今天又打了一回,用钥匙当球网。留了一颗球,灰扑扑的,不好看。但想留着。留着提醒自己,从哪儿来的。”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球,放在床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颗球上,灰扑扑的表面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看着那颗球,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