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城东废弃化工厂，“冰窖”深处。

陈默站在通风管道的检修口下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气体检测仪，抬头看着上方纵横交错的、包裹着保温材料的粗大金属管道。阿华和另一个技术员站在他旁边，打着强光手电。

“陈工，您确定是这段管道有轻微泄漏？我们平时巡检没发现啊。”阿华有些疑惑。他们刚刚完成一批原料的投料，陈默就坚持要来检查这条相对次要的溶剂回收管道。

“浓度异常很微弱，在安全阈值内，但波动趋势不对。”陈默的声音透过防尘口罩传来，闷闷的，但很肯定，“可能是法兰垫片老化，或者某个焊接点有应力裂纹。这种缓慢泄漏短时间没事，但累积起来，一是造成原料浪费，二是增加不必要的环境浓度，对长期在这里工作的人没好处。而且，如果泄漏点扩大，遇到明火或者静电……”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阿华脸色变了变。安全是姜小海反复强调的红线，尤其是这种可能引发爆炸火灾的隐患。“那……赶紧处理！我马上叫人拿工具来！”

“不用兴师动众。”陈默拦住他，“我先上去确认一下具体泄漏点。如果只是小问题，紧一紧法兰或者临时封堵一下就行。今天是出货日，别耽误正事。”他语气平静，理由充分。

阿华想了想，点点头：“那您小心点。小刘，去给陈工拿安全带和工具。”

很快，工具和安全带拿来了。陈默熟练地系好安全带，将另一头扣在坚固的管道支架上，然后顺着检修梯爬了上去。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昏暗的管道夹层里晃动，照亮了飞舞的灰尘和管道上凝结的冰冷水珠。

他爬得很慢，很仔细，不时停下来，用检测仪的探头靠近管道接口处。阿华和小刘在下面仰头看着。

实际上，陈默的目标并非检修管道。这条管道的走向，恰好经过这栋小楼一个相对偏僻的外墙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用铁板焊死的通风口。他前几天“偶然”发现，那块铁板的焊接处，因为长期锈蚀，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缝，足以塞进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他需要一个单独行动、且不被怀疑的理由。一个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安全隐患”，是最佳借口。姜小海对“技术”和“安全”的重视，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慢慢爬到预定的位置附近。下面阿华和小刘的视线被管道遮挡了大半。他迅速从连体工装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用防水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指甲盖大小、卷得极细的金属小管。这是他过去几周，用尽各种隐蔽方式收集、汇总、加密后的核心情报的微型载体。里面包括“冰窖”的精确布局图、安保弱点、原料进货的规律和部分车牌、近期的出货计划（虽然经常变动），以及他通过零碎信息拼凑出的、姜小海在哈岚可能存在的另外两个备用据点的大致方位。

最重要的，是他确认了姜小海每周五下午，会独自离开“冰窖”几个小时，去城西某个高档茶楼。虽然不知道具体见谁，但这无疑是一个关键的、可供外部监视甚至行动的窗口。

他将小管迅速塞进铁板缝隙深处，并用一点早就准备好的、颜色与铁锈相近的油泥，轻轻抹在缝隙外缘，确保肉眼难以察觉。动作快而稳，心跳却如擂鼓。这是他被派进来后，第一次尝试传递如此集中的情报，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万劫不复。

做完这一切，他才装模作样地检查了旁边的管道法兰，然后朝下面喊道：“找到了！是七号法兰的垫片有点渗漏，问题不大。我紧一下螺栓试试。”

他拿出工具，开始操作。金属扳手与螺栓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管道夹层里回荡。

就在他即将完成，准备下去时，下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彪子那粗嘎的、绝不算友好的声音：“陈工呢？海哥找他！”

陈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松开安全带，顺着梯子爬下来，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彪子哥，海哥找我？”

彪子抱着胳膊，打量着他，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温度：“嗯，让你现在过去。在办公室。”

“好，我收拾一下工具马上来。”陈默平静地说，开始解安全带，收拾工具。阿华和小刘也帮忙。

彪子没走，就站在那里看着，像一尊门神。这种监视，已经成为常态。

陈默面色如常，但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姜小海突然找他，而且是在这个他刚刚做完小动作的节点……是巧合，还是发现了什么？

他把工具交给阿华，摘下脏兮兮的手套，跟着彪子走出了这间设备间。穿过长长的、弥漫着化学气味的走廊，走向位于厂房另一端、被改造得相对舒适、隔音也更好的“办公室”。

门开着。姜小海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手里依旧把玩着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他正慢条斯理地洗茶、冲水。房间里飘荡着上等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与外面工厂的气味截然不同，像两个世界。

“海哥。”陈默站在门口。

“进来，把门关上。”姜小海没抬头，专注地看着茶汤注入小巧的品茗杯。

陈默依言进去，关上门。彪子没有跟进来，但想必就守在门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和姜小海手中打火机开合的、规律的“咔嗒”声。

“坐。”姜小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背脊挺直，但姿态是放松的。他不知道姜小海的目的，只能以静制动。

姜小海将一杯橙红透亮的茶汤推到他面前。“尝尝，朋友刚送的老班章。”

陈默端起杯子，没有像品茶者那样先闻后啜，而是很“实在”地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灼热感。“好茶。”他评价得很简洁，符合“陈默”的人设——懂点，但不多，也不太讲究。

姜小海自己也喝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放下杯子。冰湖般的眼睛，终于看向陈默。

“陈工来这儿，也快两个月了吧？”他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是，海哥。”

“习惯吗？”

“习惯。有活干，有饭吃，挺好。”

“听说，你刚才在查管道泄漏？”姜小海话题一转。

陈默心头微凛，但脸上适时露出一点“这都被您知道了”的恭敬和“认真负责”的表情：“是，发现回收管道有点小异常，怕有隐患，就上去紧了紧螺栓。已经处理好了，不影响下午的批次。”

姜小海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外壳。“陈工做事，仔细，负责。我欣赏你这一点。”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陈默沾着一点油污的工装袖口，“咱们这行，安全是第一位的。出一次事，就全完了。你有这个心，很好。”

“应该的。”陈默说。

“不过，”姜小海话锋又是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但空气中的压力仿佛骤然增大，“有时候，太仔细了，也容易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

陈默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表情，抬起眼，迎向姜小海的目光，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质疑的委屈：“海哥，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平时除了车间和宿舍，最多就是去库房领个料。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海哥误会了？”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点“愣”，符合一个技术员面对老板质疑时的正常反应。

姜小海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反复扫描，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自然的裂缝。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单调的“咔嗒”声，像秒针，敲打着人的神经。

最终，姜小海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似乎是一个笑，但没有任何温度。“没什么。我只是提醒一下，陈工。咱们这儿，规矩多，眼睛也多。做好分内事，拿该拿的钱，别的，少看，少问，少走动。对你，对大家都好。”

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我记住了，海哥。”陈默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嗯。”姜小海似乎满意了，重新拿起茶壶斟茶，“下午那批货，是关键。客户要求高，不能出任何岔子。你全程盯着点。”

“明白。”

“去吧。”

陈默起身，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茶香和冰冷的审视。

走廊里，彪子抱着胳膊，像一尊铁塔。陈默对他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朝车间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彪子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拐过走廊转角。

走进相对嘈杂的车间，混入忙碌的工人和技术员之中，陈默才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胸腔里那口一直憋着的、灼热的气息。后背的冷汗，已经被工装吸收，带来冰凉的粘腻感。

刚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要暴露了。姜小海的警告，绝不仅仅是泛泛而谈。他肯定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是对他频繁“发现问题”的疑心？还是对他偶尔“独自行动”的警惕？或者，是那个通风口……不，应该不会。他做得很隐蔽，时间也极短。

但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他周围的危险等级，骤然提升了。姜小海的疑心一旦被勾起，就不会轻易放下。他必须更加谨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走到自己平时工作的控制台前，看着反应釜里平稳运行的物料，眼神平静无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冰冷的决绝。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虽然只是一次尝试，希望渺茫，但那是他能为外面、为郑北他们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现在，他只能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雷霆风暴，或者，等待最终暴露的时刻，与毁灭一同降临。

他拿起控制台上的记录本，开始一丝不苟地记录当前的运行参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规律的沙沙声，仿佛在书写着一首无人能懂的、孤独而绝望的安魂曲。

窗外，哈岚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化不开的铁灰色。春天，似乎永远也不会真正到来了。

裂帛（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