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哈岚，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春意。风不再那么割脸，阳光照在身上，能感觉到一点稀薄的暖。路边的杨树，褐绿的芽苞鼓胀起来，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极淡的、朦胧的绿雾。积雪彻底消融，露出黑褐色的土地和去冬留下的枯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微腥的气息。

但在这座城市某些不见光的角落，寒冬依旧盘踞，甚至酝酿着最后的、最猛烈的暴风雪。

缉毒支队专案组，气氛凝重如铁。所有无关的杂物都被清理出去，墙上贴满了放大的地图、照片、人物关系图，红色的箭头和标记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蓄势待发的蛛网。空气里没有烟味，也没有咖啡味，只有一种紧绷的、近乎凝固的寂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检查装备，反复确认行动方案，眼神锐利，动作精准，像即将出鞘的刀。

郑北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墙上那张最大的、标注着“冰窖”及周边地形详图的地图。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外面套着防弹背心，身姿挺拔如松，但侧脸的线条，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胡子刮得很干净，眼里的血丝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种深沉的、混合着决绝与某种近乎悲怆的坚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

过去一周，专案组像一台精密而疯狂的机器，高速运转。顾一燃——或者说，“陈默”——通过那个锈蚀通风口传递出的、用只有丁国柱能完全破译的密码写成的微型情报，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僵局。虽然信息零散且有时效性，但结合之前所有的外围侦查、线人碎片化的汇报、以及技侦部门对“雪天使”流通网络的逆向追踪，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终于被勾勒出来。

“冰窖”的精确布局、安保换岗的薄弱时段、原料进货的固定渠道和部分车牌、姜小海每周五下午独自前往城西“清心茶楼”的规律……更重要的是，情报暗示了姜小海在哈岚至少还有两个备用据点，其中一个疑似在江北废弃的粮库，另一个信息模糊，但可能与某个“保护伞”有关。

所有这些，都被迅速核实、补充，并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方案。省厅高度重视，调派了特警支队配合。收网行动，定在今天，周五下午。兵分三路：一路由郑北带队，主攻“冰窖”；一路由赵晓光带队，埋伏在“清心茶楼”，伺机抓捕姜小海；第三路由张雪瑶带队，作为机动策应，并监控江北粮库方向。

计划周密，但风险极高。尤其是“冰窖”内部情况复杂，有武装守卫，有大量易燃易爆化学品，还有……那个身份未明、但极可能是顾一燃的“陈默”。行动指令明确：如遇持械抵抗，果断处置；对“陈默”，尽可能活捉，但若其有危害行动或自身安全的极端行为，授权现场指挥员临机决断。

“临机决断”四个字，像烧红的铁块，烙在郑北心上。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推演可能的情景，每一次推演到最后，都是顾一燃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在枪口或火光中，无声地看向他。那眼神里会有什么？是解脱？是嘲讽？还是……他不敢深想。

“郑队，时间到了。”赵晓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稳，但同样紧绷。

郑北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熟悉的脸：赵晓光眼神坚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张雪瑶抿着唇，手不自觉地按在配枪上；丁国柱推了推眼镜，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担忧，有鼓励，似乎还有一丝……歉疚？

郑北没有深究。他走到桌前，拿起对讲机，沉声道：“各小组，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确认通讯。按预定方案，出发！”

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整齐划一的回应，在房间里激起短暂的回音。

队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急促而有序。郑北走在最后，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奋战了无数个日夜的办公室。墙上，顾一燃留下的那份写着[RhCl3]标记的报告复印件，还贴在那里，边角已经有些卷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犹疑和软弱都被压入眼底最深处。他大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过往所有的挣扎与痛苦。

现在，只有行动。

破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