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1）

哈岚的春天来得迟疑而敷衍。三月了，风里依然带着冰碴子的锋利，太阳偶尔露脸，也是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残雪蜷缩在背阴的墙角、楼顶、垃圾堆旁，脏兮兮的，像永远洗不净的污渍。只有路边的杨树，枝条在风中僵硬地摇摆，透出一点点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褐绿色，提醒着季节徒劳的更迭。

然而，在缉毒支队专案组，季节失去了意义。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焦灼的碎片，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亢奋强行粘合。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咖啡味、烟草味，还有一种金属锈蚀般的、属于长期高压和缺乏睡眠的疲惫气息。

郑北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却不知该冲向何处的机器。他眼里的血丝更重了，下巴上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烧着一簇骇人的、近乎疯狂的火。那簇火，一半是对“雪天使”和姜小海的恨，另一半，是对那个“南方来的化学工程师”——那个极有可能是顾一燃的“叛徒”——的、交织着狂怒、痛苦与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彻底背叛后的尖锐疼痛。

“郑队，西城分局刚转过来一份笔录。”赵晓光拿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进来，脚步很轻，语气也带着小心翼翼。这一个月，所有人都被郑北身上那种濒临爆发的状态压得喘不过气。“有个昨晚在‘蓝焰’酒吧门口打架被抓的小混混，酒醒后为了减刑，吐露了点东西。说大概半个月前，他在酒吧后巷看见过‘彪子’——就是姜小海手下那个打手——跟一个‘生面孔’在一起。他描述那‘生面孔’，戴眼镜，个子挺高，有点瘦，说话……听着不像本地人，有点‘南边’的口音。对了，他说那人看着挺‘斯文’，但彪子对他挺……挺客气。”

“斯文？南边口音？彪子对他客气？”郑北猛地从地图前转过身，几步跨到赵晓光面前，几乎要抢过那份笔录。他的呼吸骤然粗重，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字，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烧穿。戴眼镜，高瘦，南方口音，斯文……这些碎片化的描述，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顾一燃的样子，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地点！具体时间！还有没有其他特征？”郑北的声音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时间……他说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特征……他喝多了，记不太清，就说那人好像穿了件深色的……像是工装外套？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还是本子什么的。”赵晓光回答，“酒吧后巷那边是监控死角，没拍到。”

“工装外套？文件夹？”郑北咀嚼着这几个词。化工厂？实验室？技术人员？所有的线索，都像铁屑一样，被“顾一燃是那个化学工程师”这块巨大的磁石，吸附过去，拼凑成一个越来越完整、也越来越让他无法接受的画面。

“去查！查‘蓝焰’酒吧附近所有路口那个时间段的监控！查所有穿着类似工装、拿着文件、符合体貌特征的人！联系交警，排查附近可能出现的车辆，特别是无牌或者套牌车！”郑北语速飞快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那个小混混，给我重新审！让他仔细回忆，哪怕是一个表情，一个动作！”

“是！”赵晓光立刻转身去办。

张雪瑶看着郑北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额角跳动的青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郑队，这……这还不能完全确定就是顾老师。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郑北猛地打断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老鬼没了，线人没了，顾一燃在汇报完关键发现后失踪了！现在，姜小海那边多了个神秘的南方化学师，我们追查的线索一次又一次被掐断！合成工艺在‘优化’！现在，连他手下最得力的打手，都对一个符合顾一燃特征的‘斯文人’客客气气！张雪瑶，你告诉我，这世上有多少这样的巧合？！啊？！”

他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办公室里瞬间死寂。丁国柱低着头，手里的镊子悬在半空。张雪瑶脸色白了又红，最终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她知道郑北的痛苦，也知道那些线索指向的残酷可能性，但她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侥幸——也许，顾一燃是被迫的？也许，他有苦衷？

郑北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何尝没有过一丝侥幸？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失眠夜晚，他也曾拼命为顾一燃寻找借口，试图说服自己那一切只是误会。

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一条条或明或暗的线索，都像毒蛇一样蜿蜒着指向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方向，那点侥幸的火星，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只剩下灰烬，和灰烬下灼烧的恨意与痛苦。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冰冷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灌进来，让他灼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狰狞地刺向灰白的天空。他想起顾一燃刚来时，也是这样寒冷孤寂的春天。他站在这个窗口，看着顾一燃从一辆车里下来，拎着简单的行李，身姿挺拔，像一棵南方来的、清隽的竹子，与周围粗粛的环境格格不入。那时他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上面派来个“学院派”，能顶什么用？

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顾一燃用他的专业、冷静和偶尔流露出的、隐藏在镜片后的执着，一点点改变了所有人的看法。也包括他郑北的看法。那种改变是悄无声息的，却又如此深刻。等他察觉时，那双清澈安静的眼睛，已经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地渗入了他生活的缝隙，他看向那人的每个瞬间，都开始带着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温度。

可是现在，那个人，可能正用他那双曾专注地看着化学图谱、也曾偶尔温和地看向自己的眼睛，冷静地分析着如何制造出更纯、更毒、更能毁灭无数个家庭的“雪天使”。可能正和那个害死无数人、也害得他郑北弟弟失踪的毒枭姜小海，把酒言欢，讨论着如何赚取更多的黑心钱。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滋滋作响。

“郑队，有发现！”丁国柱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一张刚刚冲洗出来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从“蓝焰”酒吧斜对面一个银行ATM机的监控里截取的，时间就在那小混混说的时间段附近。画面边缘，一辆黑色的轿车刚刚驶离，车窗摇下一半，后座隐约有两个人影。驾驶座那个，轮廓依稀像是彪子。而后座那个，戴着眼镜，侧脸线条……

郑北一把抓过照片，凑到眼前。像素很低，光线昏暗，侧脸模糊。但那个轮廓，那种感觉……太像了。像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能……能再清晰点吗？”他的声音有些抖。

丁国柱沉重地摇了摇头：“已经是技术处理的极限了。距离太远，角度也不好。但是郑队……”他顿了顿，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郑北，眼神复杂，“我对比了顾老师警校档案里的照片，还有他来之后我们拍的几张工作照……从颅骨轮廓、鼻梁高度、下颌线走向的几何比例来看……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这……在模糊影像的辨认中，已经是很高的指向性了。”

百分之七十。这个冷冰冰的数字，像最后一块巨石，轰然砸下，将郑北心中那点残存的、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碾碎。

他拿着照片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侧影，和他记忆中顾一燃清隽的侧脸，慢慢重叠，又慢慢撕裂。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眩晕感袭来，他猛地扶住了窗台，才勉强站稳。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郑北瞬间惨白的脸，和他眼中那混合了极致痛苦、狂暴怒意和某种近乎空洞的绝望的眼神。那是信仰崩塌，是深情被践踏，是整个世界被彻底颠覆后的荒芜。

就在这时，郑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僵硬地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妹妹郑南。

他按掉。但手机立刻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郑北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喂？怎么了南南？”

“哥！你终于接电话了！”郑南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很嘈杂，“你快来市医院！爸……爸心脏病犯了！”

轰——！郑北只觉得脑子里最后那根弦，也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