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2）

门开了，里面透出的光比走廊亮一些，但依旧是昏黄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旧木桌和几把椅子。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背对着门，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肌肉虬结的胳膊和脖颈上的刺青，是彪子，姜小海的贴身打手。另一个，正对着门坐着，穿着黑色的羊绒衫，手里拿着一份类似账本的东西，低头看着。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了过来。

灯光下，他的脸清晰起来。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秀，皮肤偏白，鼻梁挺直，嘴唇很薄。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看过来的时候，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柱，瞬间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开盖，关盖，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咔嗒”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像被那目光冻了一下。资料里的照片，远不及真人带来的这种无声的、沉重的压迫感。那不是外露的凶悍，而是一种内敛的、掌控一切的冰冷，和一种对生命漠然到极致的平静。

这就是“小马哥”。姜小海。郑北那个失踪多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弟弟。

姜小海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很平淡，像看一件刚刚送进来的、需要评估的货物。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把玩着打火机，那“咔嗒”声，像某种冰冷的心跳，敲打着房间里的空气。

疤脸上前，凑到姜小海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姜小海听着，目光依旧停留在陈默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工？”姜小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哈岚本地口音，语调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听老鬼提过一嘴，说南方来了个有本事的，落难了。”

“不敢当，海哥。”陈默微微低头，避开那过于直接、仿佛能剥开皮肉的审视，声音保持着紧张、谦卑，和一丝对“海哥”这个称呼的试探性敬畏，“混口饭吃，让您见笑了。”

“我这儿，饭管饱。”姜小海站起身，他个子不算很高，但站姿有一种松驰而稳定的力量感。他慢慢走到陈默面前，距离很近，陈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冷冽气味，混合着高级烟草的味道。“钱，也管够。”他顿了顿，冰湖般的眼睛直视着陈默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要看到那后面灵魂的颜色，“但前提是，你得是我的人。真心实意，跟我干的人。我这儿，不留二心的人，也不养废物。”

他的话语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刺骨的寒意。

陈默抬起头，迎视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是阴郁的，疲惫的，带着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和一丝对“饱饭”与“钱”的、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渴望。他让自己的眼神适当流露出一些被审视的紧张，但更多的是那种“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孤注一掷。

“我人在这里。”他说，声音干涩，却努力保持稳定，“技术……您可以试。我欠了一屁股债，跑路都没地方跑。还有什么‘诚意’，需要我证明，海哥您吩咐。”

姜小海看了他良久，那目光像手术刀，冰冷而精准。冰湖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益和风险计算的、初步的认可。或许，还有一丝对“技术人才”本身价值的衡量。

“不急。”他忽然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反而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证明。”

他转向彪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指令式：“带陈工去安顿一下。从今天起，陈工是我们自己人了。照顾着点。”

“是，海哥。”彪子瓮声瓮气地应道，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他看向陈默的眼神，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显然对一个新来的、文绉绉的“技术员”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陈默知道，他算是踏进了门槛。但这门槛之内，是更深的黑暗，更冷的试炼，无处不在的怀疑，和可能随时降临的、致命的危险。彪子，疤脸，还有这个深不可测的姜小海，都是他必须小心应对的猛兽。

他跟着彪子走出房间。身后，那单调而规律的“咔嗒”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某种冰冷的计时器，标记着他“陈默”生涯的开始，也像丧钟，不知为谁而鸣。

而城市的另一头，公安局楼顶，郑北迎着凛冽如刀的寒风和漫天飞雪，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手里的烟早已熄灭，冻得僵硬的手指，依旧一遍遍徒劳地按着重拨键。听筒里传来的，永远只有那个冰冷、机械、重复了无数遍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雪花落在他肩头，头发上，睫毛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又被他身体的微热融化，变成冰冷的水珠滑落，像眼泪。他望着远处被夜色和雪幕彻底吞噬的、模糊混沌的城市轮廓，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噬心恐惧、狂暴愤怒和某种尖锐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疼痛的情绪，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顾一燃，你他妈到底……去哪儿了？

风声呜咽，没有回答。只有无边的雪，沉默地覆盖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