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城北,一片建于八十年代初期的老式红砖楼群里。房子在顶楼,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蜂窝煤、破旧家具和积满灰尘的杂物,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劣质煤烟和一种潮湿的、类似烂菜叶的霉味。打开门,里面是两间几乎空荡荡的屋子,墙壁斑驳,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沙灰,墙皮像干涸的河床般皲裂、卷曲。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距离很近,几乎没什么光线能透进来,白天也显得昏暗,像一口废弃的深井。
带顾一燃来的人把他送到门口,递给他一个鼓囊囊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说了句“东西都在里面,四十八小时”,便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很快消失,留下一种被遗弃般的寂静。
门关上,世界骤然被压缩进这方寸之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被楼宇阻隔得模糊的风雪声,像遥远的呜咽。
顾一燃站在屋子中央,没有开灯。寒冷从水泥地面渗透上来,穿透薄薄的鞋底,顺着小腿往上爬,是一种缓慢的、无孔不入的侵蚀。他慢慢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积满灰尘、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窗帘。外面是对面楼房暗红色的砖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更深的褐色。缝隙里塞着黑色的污垢和枯死的苔藓。视野被压缩到极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想起花州警校实验室的窗户,总是明亮宽敞,能看到远处的绿树和操场。那是另一个世界。
他走回桌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是“陈默”的全部家当:几套半旧、质地普通、颜色灰暗的衣服,一双鞋头磨损、鞋帮开线的皮鞋,一个劣质的、仿皮已经皲裂的钱包,里面有几张不同银行的、余额不多的储蓄卡和少量皱巴巴的现金,一张伪造的、南方某市的身份证,几本专业书籍和写满演算的旧笔记本,一个老款的、无法联网的电子词典,还有一部崭新的、但款式很旧的预付费手机。
他拿起那部手机,黑色的塑料外壳,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信号格是空的。这是他与那个下达命令的、冰冷世界的唯一、单向的联系。他把它放在桌上,像放下一块黑色的墓碑。
然后,他拿起那张身份证。照片上的人,眉眼与他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眼神阴郁,缺乏神采,嘴角向下抿着,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与不甘,还有一丝隐约的、破罐破摔的戾气。陈默。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他就是陈默。一个走投无路、心怀怨愤、有一技之长却渴望快速攫取财富的化学工程师。他需要习惯这个名字,习惯这个身份背后的所有细节:籍贯、毕业院校、工作经历、破产原因、债务数额、赌博的恶习、甚至喜欢抽什么牌子的廉价烟,喝酒时是闷头灌还是骂骂咧咧……这些都在李处长给他的那份厚厚的资料里,他必须在这四十八小时内,将它们刻进骨子里,变成一种本能,一种呼吸般的自然。
他坐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背脊习惯性地挺直,但立刻,他强迫自己微微佝偻起肩膀,做出一种长期被生活重压的姿态。他开始在脑中复述资料。但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字,却像水底的石头,难以抓住。一些更久远、更尖锐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不是父亲。父亲顾教授是典型的学者,沉默寡言,一生奉献给实验室和讲台。母亲早逝后,父亲的世界似乎就只剩下那些瓶瓶罐罐和分子式。他对顾一燃的爱是深沉的,但也是疏离的,像隔着实验室的玻璃。真正给予顾一燃温暖和具体形状的,是林薇姐。
林薇姐是隔壁林工长的女儿,大他八岁。筒子楼里家家户户门挨着门,谁家炖肉,香味能飘满整条走廊。林薇妈心善,看顾教授忙,顾一燃常常啃冷馒头,就总叫他过去吃饭。林薇姐会给他夹菜,用她那双因为常年帮母亲做家务、在纺织厂挡车而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摸他的头。“小燃,多吃点,长身体。”
父亲深夜未归,是林薇姐过来,检查他的作业,用不太标准但极其认真的普通话给他念故事书。他发烧说胡话,是林薇姐守了他一夜,用凉毛巾一遍遍敷他的额头,她的手那么凉,眼神却那么暖。她像一株生长在砖缝里的坚韧植物,在逼仄、嘈杂、充满生活艰辛的环境里,为他撑起一小片干净、明亮的晴空。她总说:“小燃,你爸是做学问的,是了不起的人。你要像你爸一样,有知识,有本事,走出去,活出个人样来。”
他考上了花州警校,穿上了那身梦寐以求的警服。林薇姐高兴得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用攒了很久、准备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的钱,给他买了件厚实的、能抵御南方湿冷的羽绒服。送他上火车那天,站台上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一直挥手,喊着“到了来信!照顾好自己!”,声音被风吹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然后,联系就渐渐少了。他学业繁重,训练艰苦。她纺织厂的工作似乎也越来越忙,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直到那个冰冷的电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捅穿了他所有的世界。
1993年,春寒料峭。电话是警校辅导员接的,把他叫到办公室,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林薇姐工作的纺织厂倒闭了,她下岗了。为了多挣点钱,她晚上去一家新开的、据说很“高档”的KTV做服务员。那里鱼龙混杂,有人偷偷卖一种叫“快乐水”的东西,说是喝了能忘记烦恼,浑身轻松。林薇姐不知道,被同事哄着,也可能是自己太苦闷,尝了一口。后来,为了那短暂的、虚幻的“快乐”,和摆脱现实无边无际的沉重,她越陷越深。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她开始借钱,撒谎,变卖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直到有一天,催债的人上门,骂得很难听。再后来,某个凌晨,清洁工发现她从租住的、比原来筒子楼更破旧的出租屋顶楼,一跃而下。
他请假赶回去,看到的只有姐姐冰冷瘦小的身体,苍白浮肿的脸,和手腕上那些为了弄钱而留下的、新旧交叠的伤痕。尸检报告像一份冰冷的判决书,罗列着多种毒品成分,其中一种新型固体冰毒,纯度极高,致幻性极强,是导致她产生严重幻觉和最终跳楼的主因。警察说,她是自杀,现场没有他杀痕迹。那些哄骗她、卖毒品给她的人呢?那些在城市的阴影里滋长、像毒蘑菇一样蔓延的罪恶呢?没有答案。只有林薇姐永远合上的眼睛,和从此压在他心口、日夜灼烧、再无法消散的巨石与寒冰。
他处理完后事,把骨灰盒带回花州,放在父亲那里。父亲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一夜之间,白发更多了。他回到警校,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与人交往。他把所有的时间、精力、乃至生命的热度,都投入到毒品成分分析与合成路径的研究中。他要弄懂那些吞噬了林薇姐的白色粉末,从分子层面拆解它们,理解它们的每一个键合,每一条合成路径,然后,找到最脆弱的一环,摧毁它们。他成了这方面的专家,冷静,精准,近乎冷酷。
所以,当那个命令下达时,他几乎没有犹豫。深入虎穴,摧毁“雪天使”,就是在摧毁无数个可能制造出下一个“林薇姐”悲剧的源头。这不仅仅是任务,是赎罪,是复仇,是他在林薇姐骨灰前默默立下的、用血与火淬炼的誓言。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熟悉的绞痛,像有冰碴在里面摩擦。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空气里是灰尘、腐朽和一种孤独本身的味道。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顾一燃”的温润、清澈和属于学者的那种专注光芒,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像冻实的湖面,以及在那冰层之下,熊熊燃烧的、近乎偏执的决绝火焰。那火焰,以痛苦为燃料,以仇恨为氧气。
他拿起那本写满“陈默”笔迹的旧笔记本,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他开始低声复述那些伪造的经历,声音干涩,带着刻意模仿的、南方某地的口音,语气、停顿、偶尔夹杂的、对命运不公和“那些当官的”、“黑心老板”的粗鄙咒骂,都逐渐贴合那个阴郁的、走投无路、内心充满怨毒的形象。他对着斑驳的墙壁练习表情,让嘴角习惯性地下垂,让眼神变得闪烁而充满算计,让整个身体散发出一种“别惹我,我什么都干得出来”的颓丧戾气。
窗外的天色,在压抑的灰白中,一点点暗沉下去,最后彻底被墨黑的夜色吞没。安全屋里没有钟,只有那部沉默的预付费手机,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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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哈岚市公安局缉毒支队专案组,却笼罩在一片濒临爆发的焦灼与混乱中。
“还没消息?!监控呢?沿途所有监控都调了没有?!”郑北的声音已经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在办公室里炸开。他眼睛赤红,布满血丝,头发被自己抓得如同乱草,在并不温暖的室内,额角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将水泥地踏穿。
“郑队,交通指挥中心那边在全力排查,但下午雪太大,很多摄像头画面模糊,识别有困难。从市局西路口拍到顾老师上的那辆黑色桑塔纳,之后在建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拐进了一片老城区,那边监控覆盖率低,岔路多……”赵晓光拿着刚接完电话的记录本,语速飞快,脸上也失去了平日的跳脱,满是凝重。
“老城区?监控盲区?他妈的就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来不对劲!”郑北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哐”一声巨响,震得柜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一个大活人!一个警察!一个专家!光天化日之下,从市局门口被一辆无牌车接走,然后进了监控盲区就消失了?!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啊?!”
张雪瑶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丁国柱坐在他那堆仪器后面,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手里拿着顾一燃下午看的那份色谱报告,已经对着灯光看了很久,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得近乎偏执。
“哥!你冷静点!砸东西有什么用!”一个清脆却带着焦急的女声从门口传来。郑南拎着个保温桶,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她刚下班,从自己开的小理发店过来,顺路给哥哥送点家里炖的排骨汤,没想到撞见这如同战场般的景象。她目光迅速扫过那个空着的、属于顾一燃的座位,心里咯噔一下,那位置干净得刺眼。
“我冷静?南南,顾一燃不见了!可能被人绑了!你让我怎么冷静!”郑北看到妹妹,火气没消,但声音里的狂暴稍微压抑了一些,转化成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焦灼,“这案子有多邪性你不是不知道!老鬼没了,前面两个线人也都没了!现在是他!他下午还在跟我分析‘雪天使’的合成细节!晚上人就没了!这他妈不是冲着案子来的,我郑北俩字倒着写!”
郑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窟。她虽然不在缉毒一线,但哥哥肩上的压力、这个案子的凶险,她比谁都清楚。那些消失的线人意味着什么,她也隐约明白。如果顾一燃的失踪真的和“雪天使”有关……那个安静清俊、眼神干净得像容不下半点尘埃的顾老师……她不敢想下去。她曾被他身上那种与哈岚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洁净和专注吸引过,那是一种很淡的好感,像早春掠过冰面的风。但她很快发现,顾一燃的世界是封闭的,有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壳。而且,她更早地、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哥哥看顾一燃时,那种笨拙、炽热又拼命掩饰的眼神。后来,赵晓光像一团毫无阴霾的阳光撞进她的生活,热烈,坦率,有点傻气却真诚得让人安心。于是,那点对顾一燃的好感,便被她妥善地折叠起来,放进了记忆的角落。她甚至乐见其成地、带着点促狭的心思,暗暗观察着哥哥和顾一燃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偶尔还不动声色地给赵晓光递个话,让他别当电灯泡。
可现在,顾一燃不见了。哥哥的样子,让她心疼,也让她恐惧。
“哥,顾老师不是一般人,他聪明,冷静,也许……也许是有别的急事,暂时联系不上呢?”郑南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走到郑北身边,压低声音,试图用理性安抚,“你先别自己吓自己,等调查结果。你这么乱,下面的人更没主意。”
“等?我等不了!”郑北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恐慌,“南南,你不懂……我心里慌,从来没这么慌过。老鬼他们没了,我愤怒,我憋屈,但我没这么……害怕。”他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声音哽了一下,“顾一燃他……他跟老鬼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郑南看着哥哥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恐惧,忽然全明白了。那不是单纯的战友失踪的焦虑,那里面掺杂了太多个人化的、无法言说的情感。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郑队!”丁国柱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拿着那份报告,几乎是冲到郑北面前,指着空白处一行极小的、用铅笔轻轻划上去的、几乎像是不经意留下的痕迹,“你看这里!这……这好像不是数据或者笔误!”
郑北一把抢过报告,凑到眼前。赵晓光也立刻打开了更亮的台灯。在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和波峰标记的缝隙里,有一行极其潦草的英文缩写和数字,笔迹很轻,像是思考时随手写下的:[RhCl3]? -> Δ yield? Impurity A/B shift.
“这……这是什么?”郑北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一种混合着希望和更强烈不安的感觉攫住了他。
丁国柱推了推眼镜,语速飞快地解释:“[RhCl3]是三氯化铑,一种贵金属催化剂,常用于某些精细有机合成,但……在常见的毒品合成路径里很少见,除非是合成一些结构特别复杂或者需要高选择性的中间体!Δ yield可能是指产率变化,Impurity A/B shift是杂质A和B的峰位置移动……顾老师是在标记这个!他可能……可能下午分析的时候,发现了‘雪天使’合成中可能使用了三氯化铑作为关键催化剂,或者至少是怀疑!这个发现很关键,因为这种催化剂来源特殊,价格昂贵,如果能查到它的流向……”
郑北的脑子嗡的一声。三氯化铑……特殊催化剂……来源追踪……顾一燃发现了这个,然后人就没了?这他妈还能是巧合吗?!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郑北低吼,既是问丁国柱,也是问自己。
“也许……他只是怀疑,需要更多证据?或者……”丁国柱犹豫了一下,“或者他觉得当时的环境不适合说?又或者……他还没来得及说,就……”
就被叫走了。就被那辆黑色的无牌桑塔纳接走了。
郑北死死攥着那份报告,纸张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雪还在下,仿佛要掩盖世间一切痕迹,包括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
“查!给我动用一切手段,查那辆黑色桑塔纳!查所有可能购买、使用三氯化铑的化工企业、研究所、甚至是黑市渠道!联系所有兄弟单位,发协查通报!活要见人,死要……”郑北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死”字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郑南看着哥哥僵硬的背影,鼻子一酸。她走到赵晓光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去给郑北倒杯水。赵晓光会意,默默倒了杯热水,走到郑北身边,低声道:“郑队,喝口水。顾老师肯定没事的,他那么厉害,肯定能保护好自己……”
郑北没有接水杯,只是望着窗外无尽的雪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最好没事。”
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四十八小时,在安全屋的绝对寂静和专案组的极度焦灼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像钝刀割肉。
当预付费手机屏幕第一次亮起幽蓝的光,并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震动时,顾一燃——现在是陈默——正坐在桌边,就着台灯昏暗的光,用一把小锉刀,仔细打磨左手食指内侧一个因为长期握笔和做实验留下的薄茧。这是“顾一燃”的痕迹,是“陈默”不应该有的细节。听到震动,他动作停住,放下锉刀,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信,只有两个字:“东风。”
这是启动信号。时间到了。
他删掉短信,将手机揣进裤兜。然后,他换上了帆布包里那套半旧的深蓝色工装棉服,布料粗糙,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和霉味。穿上那双磨损的皮鞋,鞋底很硬,走起路来声音会有些不同。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那个劣质的仿皮钱包,现金不多,卡片齐全。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带有个人情感和记忆的物品。
他走到墙边那面布满污渍、已经照不清人脸的模糊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眼神阴郁疲惫,脸颊因为这两天的刻意少食和高度紧绷而微微凹陷,胡茬冒了出来,显得有些邋遢。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只有那副细边眼镜,还残存着一丝属于“顾一燃”的轮廓,但镜片后的目光,已经截然不同——那是“陈默”的目光,麻木,算计,深处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最后调整了一下衣领,让整个人看起来更颓丧、更不起眼,也更符合一个落魄技术员的形象。
然后,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依旧昏暗,霉味扑鼻。他一步步走下六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孤独而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走出楼门,风雪立刻将他包裹,像无数冰冷的针。他拉高了衣领,低着头,缩着肩膀,沿着墙根,走进茫茫的雪夜。身影迅速被黑暗和飞雪吞噬。
按照计划,他需要去城西一个叫“老地方”的台球厅,找一个绰号“疤脸”的中间人。那是“陈默”这个身份,经过前期若有若无的铺垫后,应该“自然”出现的地方。疤脸,是老鬼生前可能接触过的、为数不多的、能搭上“小马哥”那条线的人之一。当然,老鬼已经“没了”。这很危险,但也是唯一可能快速接近核心的路径。
台球厅门口挂着脏兮兮的塑料门帘,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和震耳欲聋的、节奏强烈的迪斯科音乐地上,“什么事?”
“我姓陈,搞化工的。”陈默的声音更低,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强自镇定地看向疤脸,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最近手头紧,背了债,想找点……来钱快的活。听说您这儿路子广。”
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刀疤随着笑容扭曲,显得更加可怖。“化工?来钱快?”他凑近一点,带着烟臭的热气喷在陈默脸上,压低声音,“小子,知道是干什么活吗?弄不好,要掉脑袋的。可不是你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我……我需要钱。”陈默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粗糙的工装裤缝,将一个走投无路、既害怕又贪婪的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破釜沉舟的狠劲,“很大一笔钱。别的……顾不上了。我有技术,真技术。”
疤脸又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评估他的价值,以及……真实性。最终,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掌控者的随意。“行,看你像个实在人,也像是真懂行的。跟我来。是真懂行的。跟我来。”
陈默心里微微一松,但神经绷得更紧。第一步,算是踏进去了。
他跟着疤脸穿过嘈杂的台球厅,走进后面一条更昏暗、堆满空酒瓶和杂物的狭窄走廊。空气里的霉味和尿骚味更重。走廊尽头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疤脸敲了敲门,三长两短,很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