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等待的微光

日子像磨盘上的豆浆，日复一日，又稀又涩。招娣在王家的日子，比在李家更难熬——赵兰的刻薄是明晃晃的刀子，王老实的沉默是压在心上的石头，连王家那个十岁的女儿王娟，也跟着学坏了，总爱抢她的东西，把她的破棉絮扯得更破，还在她的豆腐里撒沙子。

招娣从不反抗。她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默默承受着一切，只是心里那点关于墨辰的念想，像石缝里的芽，总在偷偷地长。

春去秋来，她已经在王家待了一年。这年夏天，村里来了个走亲戚的老秀才，在镇上的茶馆说书，说的是北国打仗的事。招娣挑着豆腐去镇上卖，正好撞见老秀才收摊，她停下脚步，远远地听着。

“……北国的墨辰将军，那可真是少年英雄！年方二十，就带着军队打了三场大胜仗，直捣敌军大营，现在已经升了将军，赏银万两呢！”老秀才唾沫横飞，“听说啊，墨将军不仅会打仗，人还长得俊朗，多少姑娘想一睹风采呢！”

周围的人都围着老秀才，啧啧称赞。招娣站在人群外，手里的豆腐凉透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墨辰！他还活着！他升了将军！

她几乎要喊出声，又猛地捂住嘴，转身就往家跑。豆腐被她扔在路边，惹得卖菜的大婶骂骂咧咧，她却顾不上，一路跑回王家，冲进西厢房，从床板下摸出那三枚铜钱和玉佩，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没死！他还活着！他升了将军！

可他是将军，是高高在上的墨辰将军，她是王家的活牲口招娣，他们怎么可能……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哭了很久，直到赵兰从外面进来，看见她抱着一堆破布（玉佩和铜钱包在旧布里）哭，骂道：“发什么疯？豆腐卖完了？钱呢？”

招娣慌忙把东西塞回床板缝，抹了把眼泪，低着头说：“卖……卖完了，钱在这儿。”她把今天卖豆腐剩下的三毛钱递过去，赵兰数了数，嫌少，又骂了几句，才转身走了。

招娣看着赵兰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她要攒够钱，去北国找墨辰。

她不知道北国在哪里，只知道墨辰在那里。她要找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告诉他，有个叫招娣的丫头，一直等着他。

从那天起，她开始偷偷攒钱。卖豆腐剩下的零钱，她一分都不花，用破布包好，藏在床板的裂缝里，和那三枚铜钱放在一起。她还偷偷去山里采野果，比如山楂、野葡萄，攒够了就托镇上的货郎卖掉，换来的铜钱，也悄悄藏起来。

有一次，她在山里被蛇咬了，脚踝肿得像馒头，她一瘸一拐地走回家，赵兰看见了，不仅没管，还骂她“装死”“想偷懒”，她咬着牙没吭声，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摸出玉佩，贴在脚踝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墨辰的手，他的手很暖，像捧着一团火。

“墨辰……”她小声呢喃，“等我……等我找到你……”

这天，她又去山里采野葡萄，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看见墨辰的身影——不，不是墨辰，是个穿军装的士兵，和她记忆里的墨辰太像了，只是年轻些，肩上扛着枪，正和村长说话。

招娣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躲在树后面，不敢出来。士兵说完话，转身要走，目光扫过她藏身的地方，她吓得屏住呼吸，直到士兵走远，才敢出来，靠在槐树上，大口喘气。

原来，他真的会回来。

她想起13岁那年，他站在小卖部门口，阳光落在他的军装上，他的眼睛像星星。她当时就想，这个男人，她要跟着他，哪怕只有一天。

现在，他升了将军，她却还在泥沼里挣扎。

可她还是想等。

她把采来的野葡萄卖了钱，又攒了一个月，终于凑够了五块钱。她把钱缝在衣角，藏在贴身的地方，心里盘算着，等秋收后，就偷偷跑出去，去镇上坐长途马车，去北国找墨辰。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难，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可只要一想到墨辰，想到他说“等我回来”，她就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苦了。

这天晚上，她躺在破棉絮上，摸着衣角的钱，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上的梅花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想，墨辰，再等等我。等我攒够了路费，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