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家的牢笼

#第五章 王家的牢笼

招娣被李家退回来那天，村口的风裹着麦秆的碎末，刮得她脸颊生疼。她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被爹拽着胳膊拖回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院子，娘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李家嫌你是个‘赔钱货’，连傻子都不要了？”

爹把她往地上一推，她踉跄着跪坐在泥地里，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钻心。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死死攥着衣角——那里面缝着她偷偷攒的三枚铜钱，是她在李家偷偷藏下的，本想攒够了去镇上买块桂花糕，再偷偷去看看墨辰。

“行了，”娘放下针线，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家来的人还在屋里等着呢。”

王家夫妇是邻村的，男人叫王老实，女人叫赵兰，听着老实，眼神却像鹰隼似的，在招娣身上扫来扫去。招娣被他们拉着往屋里走，路过灶台时，瞥见锅里飘出的白汽——是新蒸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在李家时，她连玉米面饼都啃不饱，这半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饥饿，可此刻闻到馒头香，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哥大嫂，孩子我们带走了，”赵兰拉着招娣的手，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我们家缺个干活的，招娣这孩子看着就勤快，肯定能给我们当牛做马。”

娘立刻眉开眼笑：“那是自然！这丫头片子，养了十四年，总算能给家里换点东西。”她转头瞪了招娣一眼，“还不快谢谢王大叔王大婶！”

招娣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

王老实咧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干，少不了你的饭。”

那天下午，招娣就被赵兰拉回了王家。王家在村东头，比李家更破败，土坯墙裂着缝，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鸡粪和猪尿味混在一起，呛得她直皱眉。赵兰把她领到西厢房——一间比李家更破的小土房，墙角堆着干草，铺着一层薄薄的破棉絮，“以后你就住这儿，”赵兰把一个豁口的粗瓷碗和一双筷子放在桌上，“去挑缸里的水，把院子扫了，再去喂猪，早饭前把磨好的豆腐挑到街上去卖。”

招娣还没来得及问“早饭呢”，赵兰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磨磨蹭蹭干啥？想偷懒？”

她这才发现，王家根本没给她准备吃的。

接下来的日子，招娣成了王家的活牲口。天不亮，她就得爬起来，先去村西头的井里挑水——那口井比李家的更远，她的扁担压得肩膀生疼，水桶晃荡着，洒一路水，赵兰看见了就骂：“败家玩意儿！水洒了半桶，卖豆腐时少称了谁负责？”

挑完水，她要磨豆腐。王家的石磨又大又沉，她推得腰都直不起来，磨盘上的豆浆溅到脸上，又凉又涩。磨完豆腐，她得把豆腐渣倒进猪食桶，看着那头瘦骨嶙峋的老母猪拱着食，心里忽然想起在李家时，李二柱虽然傻，却会把偷藏的红薯塞给她，用脏兮兮的手抹掉她嘴角的灰。

挑着豆腐去镇上卖，是更累的活。镇上离村有三里地，山路崎岖，她的脚被磨出了血泡，走一步疼一步，赵兰在后面跟着，一路催：“快点！日头都快晒顶了，卖不完豆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豆腐卖得不好，有时一整天都卖不出去，赵兰就把气撒在她身上，骂她“丧门星”“不会做生意”，晚上回来，锅里永远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有时甚至只有清水煮野菜。

招娣最害怕的是冬天。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她去井里挑水，桶刚碰到水面，手指就冻得像红萝卜，挑回家时，水桶上结着冰碴，她的手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赵兰还嫌她动作慢，用烧红的火钳在她胳膊上烫出了红印，“连个水都挑不好，留你有啥用？”

可就算这样，招娣还是偷偷藏着那三枚铜钱，藏在西厢房床板的裂缝里。每天晚上，她躺在冰冷的破棉絮上，就会摸出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指尖摩挲着，想起墨辰。

她想起13岁那年买酱油的下午，墨辰穿着军装站在小卖部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的星徽上，闪着光。他的眼睛像山涧的泉水，干净又亮，他看着她时，她像被烫到似的低下头，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掉在地上。后来他走过来，递给她一颗红通通的野山楂，说：“丫头，这个给你，看你脸都冻红了。”

山楂的甜味还在舌尖，她却不敢再想下去。墨辰是北国的军官，是天上的云，她是泥里的泥，怎么可能……

可她还是想。每天夜里，她把那枚温润的玉佩从贴身的布包里掏出来，贴在胸口。玉佩上的梅花纹被摩挲得光滑，带着墨辰的温度——她总觉得，只要握着它，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就能想起他说“等打完仗回来，我会找你的”。

这天晚上，赵兰把她叫到厨房，指着锅里一块带肉的骨头骂：“这是给我男人补身子的，你敢偷吃？”招娣看着锅里的肉，咽了咽口水，那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见肉。她知道自己没偷吃，可赵兰根本不信，抓起擀面杖就往她背上打，“小贱人！还敢瞪我？我打死你！”

招娣蜷缩在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眼泪却没掉下来。她只是死死攥着胸前的玉佩，直到玉佩硌得胸口生疼，才想起墨辰说过“像你这样的姑娘，该有好东西配着”。

是啊，她这样的姑娘，怎么配得上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