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古镇还是那个茶古镇,青石板路被三月里的小雨洗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泥土、草木和远处人家灶膛的烟火气。
只是今日,镇子东头那条原本安静的街上,格外热闹。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人耳朵嗡嗡响,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硝烟味。
街坊邻居们早就被这动静引了出来,端着饭碗的,抱着孩子的,拄着拐杖的,挤挤挨挨地围在虞记药铺门前,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嘿!真重新开张了!我就说前些日子看见有人进进出出打扫呢!”
“可不嘛!瞧这新漆的招牌,跟从前一模一样!哎,那字儿好像还更精神了?”
“是小虞大夫回来了吗?她不是……”
议论声、猜测声,在鞭炮声歇下后,嗡嗡地响成一片。
药铺门脸儿敞开着,里头打扫得窗明几净,熟悉的药材味淡淡飘出来。
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细布裙衫,头发用一根样式简单的乌木簪子绾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阔别近两年的虞之嫣。
她看起来比离开时丰润了些,气色极好,眉眼间那股沉静坚韧仍在,却又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安然。
而右边那个……
人群霎时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
“那、那不是……言、言公子?!”
“天爷!真是言正!他、他怎么……”
“不对!你看他那气度,那身板……还有边上那些人……”
站在虞之嫣身侧的谢征,今日穿了件普通的深灰色长衫,料子也只是寻常棉布。
但他身量太高,肩背挺直,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那是久居上位和历经沙场淬炼出的东西,如何是粗布衣衫能掩盖的?
更别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精悍的随从。
镇上的乡亲们再朴实,此刻也觉出不对了。
这言正,和当初那个苍白病弱,沉默寡言的账房先生,简直判若两人!
虞之嫣看着乡亲们惊疑不定的面孔,笑了笑,提高声音:“各位叔伯婶娘,街坊邻居,好久不见,我是之嫣,我回来了,药铺今日重新开张,以后还请大家多关照。”
她的目光转向身旁的谢征,笑意加深:“这位,是谢征,也是从前的言正。”
谢征上前半步,对着众人,抱拳,微微颔首。
“武安侯……他、他真是武安侯?!”人群里,有去过县城,听过传闻的后生失声叫了出来。
“啥?武安侯?那个打了大胜仗,扳倒了奸相的武安侯?!”
“我的娘!小虞大夫嫁给了武安侯?!”
“难怪!我说当初看言相公就不像普通人……”
惊诧、敬畏、恍然、兴奋……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涌动。
当初那个被虞之嫣捡回来,差点死掉的病弱赘婿,竟然是名震天下的武安侯,而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虞大夫,竟成了侯爵夫人!这简直比镇上说书先生讲的本子还离奇!
虞之嫣看着一张张熟悉面孔上的震惊,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
她拉了拉谢征的袖子,谢征会意,对众人又点了点头,便转身和她一起进了药铺。
外头的喧哗声良久才慢慢平息,但好奇的目光仍不断从门窗缝隙里溜进来。
药铺里头,一切都已就绪。
正堂是看诊抓药的地方,后面是炮制药材的小间和存放药材的库房,再往后,是重新修整过的小院和起居的屋子,不大,足够两人安住,比京城的侯府不知温馨多少倍。
虞之嫣走到熟悉的柜台后,摸了摸那光滑的台面,手指拂过一格格标注着药名的抽屉,深深吸了口气,是了,就是这个味道,这份踏实。
……
“顺子娘,您这是老寒腿又犯了?快进来坐,我给您看看。”她看见门口探头探脑的一位老妇人,正是从前常来看病的顺子他娘,立刻笑着招呼。
顺子娘还有些局促,但看到虞之嫣亲切如昔的笑容,心里一松,颠着小脚进来:“哎,哎,小虞大夫……哦不,侯爷夫人……”
“顺子娘,您还像从前一样,叫我小虞大夫,或者之嫣,都行。”虞之嫣扶她坐下,手指搭上了她的腕脉。
“哎,好,好……”顺子娘眼眶有点热,看看虞之嫣,又偷偷瞄一眼站在药柜那边似乎对着一本簇新账册沉吟的谢征,压低声音,“之嫣啊,你真是嫁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虞之嫣抿嘴一笑,没接这话茬,只问:“近来膝盖是不是遇冷就疼得厉害?夜里可抽筋?”
“可不是嘛……”
这边看诊问询,那边,谢征的确对着一本新账簿和一把乌木算盘,看得认真。
赵桓和另一个侍卫被他打发去后院整理行李了,此刻这账房的活儿,还真得他自己来。
他拿起算盘,修长的手指拨了拨珠子,他对照着虞之嫣之前拟定的药材进货单和价格,一笔一笔,在账册上记下。
“谢……谢账房,”一个带着药包,等着结账的镇民,小心翼翼地把铜钱放在柜台上,舌头还有点打结,“这、这是诊金和药钱,您点点?”
谢征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神色平淡:“嗯。”
他数了数铜钱,不多不少,便提笔在账册对应位置记下,又将找零的几枚铜板推回去,“收好。”
那镇民拿着找零,晕乎乎地走了,出门时还差点绊到门槛,乖乖,让武安侯给他抓药算账,这牛够他吹一辈子了。
不一会儿,又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来看诊,是孩子咳嗽。
虞之嫣开了方子,抓好药,嘱咐了煎服方法,妇人付钱时,忍不住又偷偷看谢征。
谢征依旧一丝不苟地记账,拨算盘。
那孩童似乎有些怕他冷峻的眉眼,往母亲怀里缩了缩,谢征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了那孩子一眼,伸手从柜台下虞之嫣早准备好的小竹篮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递过去。
孩童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糖,又看看他,迟疑着,慢慢伸出手接了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伯伯。”
谢征唇角微勾,没说什么,继续低头记账。
那妇人眼睛都瞪圆了,抱着孩子,拿着药,同手同脚地走了,虞之嫣瞧在眼里,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忍笑忍得辛苦。
一天下来,药铺里人来人往,有真看病的,也有不少是慕名来看“武安侯当账房”的。
谢征始终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算账,收钱,找零,偶尔回应一两句简单的询问,竟是做得有模有样,分毫不差。
傍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落下门板。
虞之嫣走到柜台后,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字迹遒劲有力,条目清晰,收支明白。
她笑着用指尖点了点某个数字:“谢账房,这笔黄芪的进价,好像记错了三钱银子。”
谢征正在收拾算盘,闻言挑眉:“哦?我看看。”
他凑过去,就着她的手看了看,鼻尖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神色不变,“嗯,是看岔了,夫人慧眼。”
“那是自然,”虞之嫣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夫人可是这药铺的东家,谢账房,头一天上工就出错,小心我扣你工钱。”
谢征低笑,放下算盘,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伸手环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工钱怕是扣不起了,为夫如今两袖清风,全靠夫人养着,不如……罚点别的?”
他的气息拂在耳畔,带着熟悉的温热。
虞之嫣耳根一热,推了推他,没推动,嗔道:“没正经!快放手,赵桓他们还等着吃饭呢。”
“他们自会吃他们的。”谢征不仅没放,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低的,“之嫣,我们回家了。”
虞之嫣不再挣扎,放松身体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嗯,”她闭上眼,唇角扬起最柔软的笑意,“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