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府的门槛,在大婚的热闹劲儿过去还没两个月,就差点被踏平了。
只是这次来的,不是贺喜的宾客,而是各路打听消息,探听口风的人。
“听说了吗?武安侯递了折子,要交兵权!”
“什么?真的假的?这才刚立了大功,又娶了美娇娘,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交什么兵权?”
“千真万确!我表舅在通政司当差,亲眼见着那折子!说是旧伤复发,沉疴难起,恐误军国大事,恳请陛下准他交卸北境防务,还有京营的一部分差事,只挂个虚衔,安心养病!”
“旧伤复发?前几日在朝堂上看着还好好的啊……”
“你懂什么?这叫急流勇退!功高震主,懂不懂?武安侯这是聪明人啊!”
“我看未必,说不定是侯爷真心想带着新夫人过几天清净日子呢?你们是没见着,大婚那日,侯爷看夫人的眼神……”
外头议论纷纷,听竹苑里却是一片安宁。
哦,如今不叫听竹苑了,叫“静安居”,是谢征亲手题的字,虞之嫣觉得挺好,就挂上了。
谢征穿着家常的深蓝色直裰,正拿着把小银剪,不紧不慢地修剪一盆罗汉松的枝叶。
虞之嫣坐在窗边的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分拣一批新送来的药材,大多是些性味平和、适合日常调理的。
“陛下今日又留你了?”虞之嫣将一把枸杞放进小簸箕,随口问。
“嗯。”谢征剪下一根多余的侧枝,“在御书房说了快一个时辰,赏座,赐茶,从当年北境初逢说起,说到锦州,说到这次……总之,就是不想放人。”
“那你怎么说?”
“还是那些话,旧伤是实情,阴雨天肩背还疼,精力也大不如前,北境防务关乎国本,不敢因一己之身耽搁,再者,”谢征放下剪子,走到水盆边净手,接过她递来的布巾擦着,“如今魏党初清,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也该给年轻一辈些机会,我占着位置,反倒惹人眼。”
虞之嫣点点头,这道理她懂。
谢征如今风头太盛,手握重兵,又是扳倒前首辅的功臣,即便皇帝信任,也难保没有小人眼红,或让皇帝心生疑虑。
急流勇退,看似放弃权柄,实则是以退为进,保全家平安,也全了君臣之谊。
“陛下……被你说动了?”
“一半吧。”谢征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分拣好的药材归拢到对应的格子里,“最后叹了口气,说……朕是真心舍不得你这柄利剑归鞘。我说,剑已出鞘,斩了该斩的,如今只想入鞘,守着该守的,陛下沉默良久,说准了,但虚职得留着,俸禄照旧,算是朕给你和夫人的一份心意。”
“也好。”虞之嫣微笑,“总算能清静了,你的伤,是得好好调理,先前总是忙,断断续续的,我也把医官辞了,以后就专心给你调养,顺便琢磨些新方子。”
谢征握住她忙碌的手,掌心温暖:“委屈你了,刚得了诰命,就随我退下来。”
“有什么委屈的?”虞之嫣挑眉看他,“诰命是虚名,医官是差事,我虞之嫣最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是爹娘沉冤得雪,是与你平安相守,是能自由自在地行医、制药、过日子,如今,不都得到了吗?”
谢征看着她明澈的眼,心中一片温软踏实。
他何其有幸,能得此妻。
又过了几日,圣旨明发。
准了武安侯谢征所请,解其北境都督、京营提督等实职,保留武安侯爵位,加封太子少保,准其离京静养,赏赐金银绸缎药材若干,同时,准了武安侯夫人虞氏所请,卸其医官之职。
旨意一下,又是一阵波澜,但尘埃落定,也无人再多说什么。
离京前,皇帝特意在御花园的暖阁里,私下召见了谢征。
君臣二人,对坐饮茶。
皇帝心中感慨万千:“这里没外人,你跟朕说句实话,真是因为伤?还是……心里有了别的计较?”
谢征放下茶盏,起身,郑重一揖:“陛下明鉴,伤是其一,静养确有必要,但臣请辞,更是真心所求。”
“求什么?”
“求一个安稳。”谢征直起身,目光坦然平静,“臣这一生,前十数年,为家族期望、为功名前程而活,后三年,为血海深仇、为沉冤昭雪而活。终日如履薄冰,刀头舐血,未有片刻安宁,如今,大仇得报,奸佞伏法,父母泉下可瞑目,臣之夙愿已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坚定:“如今,臣别无所求,只想与内子寻一处山明水静之地,春日赏花,夏日听雨,秋日采药,冬日围炉。”
“她行医救人,我读书习字,过最寻常的百姓日子,陛下,这京城繁华,朝堂机枢,已非臣心之所向,江山代有才人出,陛下麾下良将贤臣济济,不缺谢征一人,求陛下,成全臣这一点私心。”
皇帝看着谢征,想起了自己身为帝王的无数不得已,忽然有些羡慕。
最终,皇帝长长叹息一声,抬手虚扶:“罢了,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为朝廷,为朕,做的已经够多了,朕……准了。”
“只是,无论去往何处,莫要断了音信,若遇难处,或想回来看看,朕的宫门,永远为你开着。”
“谢陛下成全!”谢征再次深深下拜。
离京那日,天朗气清。
武安侯府的行李早已收拾停当,其实不多,大多是书籍、药材、惯用的器物,和虞之嫣的一些医书手稿,谢征说,到了地方再慢慢添置。
赵队正和几个死活不肯留下的老兵,坚持要送他们出城,一路送到了十里长亭,几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睛都红了。
“侯爷,夫人,此去多多保重!”
“有机会,一定回来看弟兄们!”
“一定。”
马车缓缓启动,将京城巍峨的城墙、送行的人群,渐渐抛在身后。
虞之嫣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越来越远的繁华帝都。
谢征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累了就睡会儿。路还长。”
“不累。”虞之嫣摇摇头,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十指相扣,“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真的就这么走了?”
“真的。”谢征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以后,就我们两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虞之嫣闭上眼,嘴角扬起安然的弧度。
马车辘辘,驶向远方,驶向青山绿水。